第290章 毒蛇断牙，借力打力的艺术

凌晨两点十七分，枪声响了。

郑耀先从床上弹起来的速度比子弹穿透窗户玻璃的速度还快。他在第一声枪响的同时就滚到了床下，然后以极快的速度穿上鞋子，抓起勃朗宁和那把日式匕首。

楼下传来了英语和俄语交织的怒骂声，紧接着是连续不断的密集枪声。汤姆逊冲锋枪特有的低沉吼声和韦伯利左轮的清脆射击声交错在一起，听起来就像一场失控的交响乐。

井上的人来了。

郑耀先没有下楼。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朝外看了一眼。

楼下的巷子里，至少十几个持枪的人影正在向情报站的大门发起冲击。他们分成了两组，一组是穿着皮夹克的白俄雇佣兵，端着汤姆逊冲锋枪猛烈扫射，另一组是青帮杀手，举着短枪和手榴弹，从侧面迂回包抄。

门口的两个英国保镖反应极其迅速，他们在第一时间就翻倒了门廊两侧的石柱当掩体，用韦伯利左轮精准地还击。其中一个保镖的射击水平非常高，连开三枪就放倒了两个冲在最前面的白俄，

但对方人数太多了。

一枚手榴弹被扔了过来，在门廊前方大约三米的地方爆炸了。气浪掀翻了一侧的石柱掩体，其中一个保镖被弹片击中了大腿，倒在了地上，但依然顽强地举枪射击。

楼下传来了查尔斯的声音，他在用英语疯狂地大喊：“这是英国领事馆的财产！你们在袭击大英帝国的财产！”

没有人理他。

郑耀先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转身冲到了房间门口，拉开门跑下楼梯。一楼的走廊里硝烟弥漫，查尔斯缩在通讯室的铁门后面，脸色煞白，双手哆嗦着握着一把小口径手枪，显然他是一个情报官而不是一个战士。

“郑先生！”查尔斯看到他的时候像是看到了救星，“他们是日本人派来的！这是战争行为！”

郑耀先没有理他。他径直走到通讯室的桌上，拿起了那部加密电话的话筒，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

“法租界巡捕房？”他用法语说了一句，然后切换成了中文，“请转总督察室，有紧急情况需要报告。英国领事馆附属的一处私人物业正在遭受武装袭击，地址是……”

他清晰地报出了这栋楼的地址。

查尔斯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你在打什么电话？”

“叫帮手。”郑耀先挂了电话，“你的保镖撑不了太久，但巡捕房如果出动装甲巡逻车的话，十分钟就能到。”

话音刚落，外面又是一声巨响。一枚手榴弹在情报站门口爆炸了，这次炸得更近，整栋楼都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窗户上仅存的几块玻璃全部震碎了，碎片在走廊里飞溅。

紧接着，郑耀先听到了一个让他嘴角微微上翘的声音：一辆汽车的引擎被炸毁的沉闷爆响，然后是金属扭曲的刺耳尖叫。

他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停在门口的那辆奥斯汀轿车已经变成了一团火球，挂着英国领事馆牌照的车牌在火光中依然清晰可见。

查尔斯看到自己的车被炸了以后，脸色从煞白变成了铁青。

“那些该死的……”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用英语骂了一长串极其不文雅的脏话，然后猛地拿起了桌上的另一部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这里是英国秘密情报处远东联络站，代号绿洲！紧急呼叫！”他的声音几乎是在嘶吼，“我们遭到了日方雇佣武装力量的

袭击！领事馆的车辆已经被炸毁！请求立即派遣皇家海军陆战队的紧急支援！”

郑耀先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看着查尔斯歇斯底里的样子，嘴角露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笑意。

驱狼吞虎之计，成了。

接下来的事情发展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法租界巡捕房的装甲巡逻车在八分钟后赶到了现场。两辆维克斯装甲车和四辆警车封锁了整条巷子的两头，巡捕们荷枪实弹地冲了进去，探照灯的白光把整条巷子照得如同白昼，

与此同时，英国领事馆也派出了一队皇家海军陆战队员，乘坐军用卡车呼啸而至，这些英国兵穿着制式军装，头戴钢盔，端着李恩菲尔德步枪，动作训练有素，跳下卡车以后立刻展开了战术队形，以三角阵型向巷子内推进。

井上派来的白俄雇佣兵和青帮杀手被夹在了中间，进退不得。白俄的领头人伊万诺夫试图组织突围，但面对正规军的火力压制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巡捕房和英国军人两面夹击，不到十五分钟就结束了战斗。白俄被打死了三个，活捉了六个，其中包括肩膀中弹的伊万诺夫本人。青帮杀手跑掉了两个，被抓的有七八个，地上还扔着几把沾了血的板斧和一堆打空了的弹壳。

郑耀先在火拼最激烈的时候，趁着查尔斯趴在地上躲避流弹的间隙，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他穿过厨房，推开了通往死胡同的铁门，在漆黑的胡同里快步走到尽头，找到了那个铁盖子的下水道入口。他蹲下来，用日式匕首撬开了铁盖子，然后一纵身跳了下去。

临走之前，他在查尔斯办公桌上的一张便签纸上用歪歪扭扭的左手字迹写了一行字：“合作愉快，感谢大英帝国的慷慨庇护。改日再叙。”

查尔斯后来看到这张字条的时候，据说砸碎了一个维多利亚时代的古董花瓶，还把那张字条撕成了碎片，但很快他又让人把碎片重新拼起来，因为他需要用这张字条作为证据，向伦敦总部申请更多的远东特工经费。

天亮以后，消息传遍了整个上海滩。

日本特高课雇佣的武装人员在法租界袭击了一处与英国领事馆有关的私人物业，炸毁了一辆挂着领事馆牌照的外交车辆。英国驻上海总领事向日本领事馆发出了措辞极其严厉的抗议照会，法租界公董局宣布在辖区内对所有“可疑的日方代理人”实施全面搜捕和驱逐。

井上清一郎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喝早茶。

他缓缓放下了茶杯，表情凝固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他拿起桌上那封匿名信，重新看了一遍。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行字，告知了郑耀先的确切藏身地址。信上没有署名，没有指纹，没有任何可以追溯来源的痕迹，

但他现在知道了，这封信不是郑耀先走投无路时的求救，而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诱饵。

他把那封信揉成了一团，扔进了垃圾桶里。

“田中。”他的声音很轻，但副官能听出里面压抑着的滔天怒火。

“在。”

“通知所有外勤人员，从今天起全面收缩，不准在法租界和公共租界有任何动作。”他闭上了眼睛，“等风头过去再说。”

“是。”

田中退出去以后，井上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留声机里的唱片已经播完了，针头在唱片末尾的空白区域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上海天空，嘴里轻轻地念出了一个名字。

“郑

耀先。”

几天后，法租界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郑耀先与宋孝安在一处全新的隐秘据点会合了。这个据点藏在法租界一条僻静弄堂的深处，是一间旧布庄的二楼阁楼，外面挂着“张记布行”的破旧招牌，楼下是一个卖布的前台，看上去跟普通的小生意没有任何区别。

赵简之带着密码本和电台完好无损地赶到了。他的眼圈发黑，显然好几天没怎么睡过觉，但看到郑耀先安然无恙的那一刻，他的肩膀明显塌了下去，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

“六哥。”他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声叫了一声。

“密码本呢？”郑耀先问。

“在这里。”赵简之从贴身的防水布袋里掏出了密码本，递了过去，“一个字都没丢。老周的电台也重新架设好了，信号测试过了，能用。”

郑耀先翻了翻密码本，确认无误以后放进了桌上的暗格里。

宋孝安给他泡了一杯茶，小心翼翼地汇报：“六哥，查理督察那边有消息了。他说那天晚上的巡逻路线确实被人改过，是特高课通过公董局的一个法国人操作的。那个法国人叫皮埃尔，是公董局交通处的副处长，收了特高课三千法郎的贿赂。查理已经把这个人的名字、住址和银行账户信息全部交给了我们。”

郑耀先接过茶，喝了一口。茶是廉价的绿茶，带着一股陈旧的味道，但比查尔斯的苏格兰威士忌喝起来舒服多了。

“记下来，以后有用。”

“还有一件事。”宋孝安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小刘的后事……赵简之已经安排了。按照他老家的规矩，给他买了一口薄棺，葬在了龙华镇外面的义庄。等以后局势稳定了，再想办法把他送回陕西老家。”

郑耀先沉默了一会儿。

“给他家里寄五十块大洋，就说是特务处的抚恤金，不要提任何具体的事情。”

“是。”

下午，郑耀先独自走到了新据点的阁楼上。他从窗户里看出去，能看到远处的黄浦江和江对岸的浦东。黄浦江上漂着几艘日本海军的军舰，灰色的舰体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冰冷。江对岸的浦东，已经升起了太阳旗。

一切看起来跟往常一样，但他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11月12日，上海华界彻底沦陷。日军的铁蹄踏遍了华界的每一条街道，太阳旗在南京路的上方迎风招展。

法租界和公共租界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孤岛，四面被日军占领区包围。租界的铁丝网和路障成了最后的屏障，巡捕房的巡逻频率加倍了，公董局发布了紧急通告，要求所有居民在夜间十一点以后不得外出。

郑耀先站在阁楼的窗前，透过铁丝网看着外面挂起来的太阳旗，手里的茶杯捏得很紧。茶水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察觉。

他想起了程真儿。

在这场疯狂的风暴中，他连联系程真儿的时间都没有，但他知道，程真儿是一个优秀的地下工作者，她会按照最坏的情况做好自己的安排。

通过报纸上一则不起眼的寻人启事，“寻在沪亲人张弦音女士，盼回音”，他确认了程真儿的安全。“弦音”是程真儿的代号，“盼回音”是安全暗号，说明她目前处于正常状态。

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窗外，秋天的最后一丝暖意已经消散了。上海的冬天来了，而真正残酷的“孤岛时期”，也从今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