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宛平城的枪声，山雨欲来风满楼

1937年7月8日，凌晨三点半。

郑耀先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从浅眠中惊醒。他睁眼的瞬间右手已经伸到了枕头下面，摸住了那把跟了他五年的勃朗宁手枪的握把。敲门的节奏是三短两长一短，这是宋孝安的暗号。

他松开枪，翻身下床，光着脚走到门边拉开了插销。

宋孝安站在门外，手里攥着一张刚从电讯组译出来的电报纸，脸色煞白得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人。

“六哥，出大事了。”

郑耀先接过电报纸，就着走廊里昏黄的壁灯看了一遍。

电报是南京总部转发的北平急电，内容只有短短两行字：七月七日夜，日军以搜索失踪士兵为名强行进入宛平城，遭二十九军拒绝，双方交火，卢沟桥失守后被夺回。华北局势急剧恶化，各地特务处即刻转入战时状态。

郑耀先把电报纸折了两下揣进睡衣口袋里，转身走回房间，拉开了衣柜。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开始穿衣服。先穿袜子，再穿裤子，然后是衬衫，最后是那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扣子从下往上一颗一颗系好，动作不快不慢，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六哥？”宋孝安站在门口看着他，不确定六哥是不是没看清楚电报上写了什么。

“看清了。”郑耀先系好最后一颗扣子，从床头柜上拿起那块瑞士怀表看了一眼时间，“叫赵简之，五分钟之内到我办公室来。另外，通知电讯组全员到岗，从现在起所有频段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听。”

“是。”

宋孝安转身就跑。

郑耀先一个人站在房间里，对着穿衣镜整了整领口。镜子里的那个人面无表情，眼神沉得像一口枯井。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从去年西安事变和平解决之后，从今年年初武藤被押送回国之后，从《申报》头版上那些“日军增兵”“平津告急”的标题越来越密集之后，他就知道，和平的日子不会太久了，

但当这一天真的来了，他的心里反而异常平静，

不是因为不害怕，而是因为害怕已经没有用了。

五分钟之后，办公室。

赵简之还穿着背心和裤衩，头发乱得像个鸡窝，手里提着一把汤姆逊冲锋枪冲了进来。

“六哥，打起来了？”

“卢沟桥打起来了。”郑耀先把电报纸递给他，“北平那边的事情我们管不了，但上海这边必须马上动起来。”

赵简之看完电报，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莽夫，听到打仗居然露出了一种近乎兴奋的神色。

“六哥，要干嘛？说！”

“虹口。”郑耀先走到墙上挂着的上海地图前，用手指点了一下黄浦江东岸那一片密密麻麻的区域，“日本海军陆战队的司令部就在这儿，平时驻扎着两千多人。如果华北打起来了，上海这边的日军一定会跟着异动。我要你从今天开始，安排人手二十四小时盯死虹口区的所有进出口，码头、车站、仓库、弹药库，一个都不能漏。”

“明白。”

“孝安。”

“在。”

“南京那边肯定还会有后续指令下来。你守着电台，任何来自处座的电报必须第一时间送到我手上，

不管白天黑夜。”

“是。”

两个人领了命转身就走。

办公室的门关上之后，郑耀先一个人站在地图前看了很久。

虹口区的位置被他用红色铅笔圈了一个圈，圈里面是日本海军陆战队的驻扎区域，圈外面是公共租界和法租界的交界地带。日本人在这里经营了几十年，暗哨、浪人、便衣、特务，像蛛网一样密布在每一条弄堂、每一个路口。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特务处上海区目前能调动的全部力量：行动队三十二人，情报组十一人，电讯组八人，外加散布在各处的线人和暗哨大约四十来个。加起来不到一百人，

用一百个人去盯一个驻扎着两千正规军的日军要塞，说出去像是疯了，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上午十点，戴笠的第二封密电到了。

内容比第一封长得多，但核心意思只有一句话：上海区即刻停止一切与党务调查科的内斗行动，全力侦察驻沪日军的兵力调动和物资储运情况，所有情报直接上报总部。

郑耀先看完之后把电报烧掉了。

停止内斗，全力对日。这意味着特务处的工作重心，从今天开始彻底转向了。

下午两点，法租界，霞飞路一处不起眼的旧式石库门房子。

郑耀先换了一身灰色长衫，戴了一顶旧礼帽，绕了三条街确认没有尾巴之后，才推开了那扇掉了漆的木门。

程真儿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她穿着一件蓝色的旗袍，头发简单地盘在脑后，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看到郑耀先进来，她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但没有站起来，只是把手里的茶杯放在了桌上。

“你的伤好了？”郑耀先在她对面坐下来，声音很低。

“早就好了，周大夫的手艺不错。”程真儿微微一笑，“倒是你，黑眼圈比上次见你的时候重了不少。”

郑耀先没接这个话茬。

“北平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程真儿的笑容收了起来，表情变得严肃，“上面也来了新的指示。”

她从旗袍的暗袋里掏出了一张对折的薄纸，推到了郑耀先面前。

郑耀先展开纸看了一遍。纸上只有几行用特殊药水写的字，是旧渠道转发的延安指示。内容很简短：国共合作抗日大局已定，中央要求一号线利用现有身份，全力获取日军华中方面的兵力调配计划，尤其是针对上海和南京的攻击部署。所有获取的情报，通过二号线传递。

郑耀先把那张纸凑到蜡烛上烧掉了，看着纸灰在空气中飘散。

“这一仗要是打起来，上海会变成地狱。”他说。

“我知道。”程真儿看着他的眼睛，“所以我们必须在地狱里找到活下去的路。”

两个人隔着一张小方桌对视了几秒钟。桌上那盏煤油灯的火苗微微晃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一高一矮，一瘦一纤。

郑耀先伸出手，握了一下程真儿的手指。她的手很凉，指尖还带着一点茶叶的清苦味道。

“小心，”他说。

“你也是。”

然后他松开了手，站起来，戴上礼帽，推门走

了出去。

从这一刻起，郑耀先的潜伏任务，从暗杀与反暗杀的谍战，正式转入了一场关乎国家存亡的情报战争。

晚上八点，特务处上海区驻地。

郑耀先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张刚从虹口方向送回来的情报速报。赵简之的人在汇山码头外围的一个制高点上，用望远镜观察到了一件不寻常的事情：从下午四点开始，一支由十二辆民用卡车组成的车队，从日军司令部的后院陆续驶出，沿着北四川路向码头方向移动。卡车上盖着帆布，看不清装的是什么，但从轮胎压入路面的深度判断，载重至少在两吨以上。

十二辆卡车，每辆两吨，总共二十四吨。

这个数字让郑耀先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二十四吨的物资，从司令部运往码头，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往船上装货准备运走，要么是从船上卸货运进来。如果是运走，说明日军在收缩；如果是运进来，说明日军在增兵。

“孝安，调一下最近三天虹口码头的船只进出记录。”

“是。”

半个小时之后，宋孝安拿着一份手抄的记录回来了。

“六哥，这三天虹口码头一共进了七艘船，其中四艘是普通商船，两艘是日本邮轮，还有一艘……没有船名，没有注册编号，吃水线极深，停在码头最里面的军用泊位上。”

郑耀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吃水线极深，”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一艘没有船名、没有注册编号、吃水线极深的船，停在军用泊位上。这不是商船，也不是邮轮，

这是一艘军用运输船。

而从它的吃水线来判断，船舱里装的东西，远比普通的步枪弹药要重得多。

“继续盯着。”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前，“所有进出虹口码头的船只，吨位、吃水线、停泊时间、装卸情况，全部记录在案。”

“是。”

宋孝安走了之后，郑耀先一个人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黄浦江面上星星点点的灯火。

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七月初的闷热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灼气味，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空气里弥漫的那种低气压，

与此同时，十六铺码头。

一艘悬挂日本邮船株式会社旗帜的客轮，缓缓靠上了码头。舷梯放下之后，旅客们鱼贯而出，大多是穿和服的日侨妇女和提着行李箱的日本商人。

人群中有一个人走得很慢。

他瘦削，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左手提着一只黑色牛皮手提箱，右手夹着一支还没点燃的香烟。他的面相极其普通，普通到扔进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但他的眼睛不普通。

那双眼睛在金丝镜片后面，像两汪没有温度的死水，平静、冰冷，偶尔闪过一丝让人脊背发凉的精光。

他走下舷梯，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深深吸了一口上海潮湿而腥咸的空气，

然后他从手提箱的夹层里抽出了一份卷宗。卷宗的封面上盖着鲜红的“极密”印章，标题用日文写着：“武藤案遗留调查：资生堂唇膏疑云。”

井上清一郎，日本陆军特高课新任上海站站长，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