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困守邺城

议事大厅内的空气，仿佛在这新的噩耗传来的瞬间，凝固成了一块冰冷沉重的铁石。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众将的心上，将他们刚刚被巨鹿失守打击得摇摇欲坠的信心，彻底砸得粉碎。

“朱儁……卢植……”张角失神地重复着这两个名字，这是汉军之中德高望重、经验丰富的宿将，如今竟也尽起大军，合围而来。

“十五万……二十万……”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梦呓般的绝望，“还有曹操、公孙瓒、孙坚……这些名字，怎么会……”他一直以为，汉朝已是日薄西山，朝中无人，可刘御一声令下，竟能调动如此多的兵马，汇聚如此多的将才，这股力量，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黎阳破了……黄巢降了……”李密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黎阳是邺城的屏障之一，如今屏障已失，汉军便可长驱直入。

而黄巢，那个曾经在齐地掀起滔天巨浪的枭雄，竟然也投降了！这对太平道的士气，无疑是又一次毁灭性的打击。“冀州……我们只剩下冀州了……”他喃喃道，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迷茫。

王世充猛地一拍桌子，厉声道：“投降？黄巢匹夫！何其懦夫！我等手握重兵，岂能坐以待毙！”话虽如此，他的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十五万加二十万，再加上刚刚攻克巨鹿的刘御主力，汉军兵力何止五十万？

而邺城之内，连同项梁带回的残兵，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十余万，且士气低落，人心惶惶。

张献忠脸上的呆滞被一种狂乱所取代，他猛地站起身，拔出腰间佩刀，狠狠劈在身旁的案几上，木屑纷飞。“他娘的！拼了！老子反了一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大不了鱼死网破！

刘御小儿，想吞了老子，也要让他崩掉几颗牙！”他的叫嚣，更像是一种困兽犹斗的悲鸣。

窦建德面色凝重如铁，沉声道：“王将军所言甚是，事已至此，唯有死战！只是……敌我兵力悬殊，邺城孤悬，外无援兵，内缺粮草（巨鹿失守，粮草必然受损），死守……又能守到几时？”他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王世充和张献忠刚刚燃起的一丝血性。是啊，死守，说得容易，可拿什么守？

陈友谅眼珠乱转，阴鸷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他看了一眼瘫软在地的项梁，又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张角，心中开始飞速盘算起来。

黄天当立？大势所趋？这些鬼话，他现在是一个字也不信了。跟着张角，恐怕只有死路一条。或许……或许还有别的出路？

方国珍素来以圆滑

著称，此刻更是坐立不安，眼神闪烁，显然也在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方腊、张士诚等人，也皆是面色惨白，窃窃私语，大厅内原本还算肃杀的气氛，此刻变得混乱而压抑。

“安静！”张帝猛地大喝一声，声音中带着一丝少年人的锐气，暂时压下了众人的骚动。

他扶着张角，转向众人，目光锐利如刀：“诸位将军！如今大敌当前，正是我等同心协力，共渡难关之时！若尔等此时心生异志，动摇军心，休怪张某军法无情！”

他年纪虽轻，但此刻临危不乱，倒有几分其父张角昔日的威严。众将被他一喝，暂时安静下来，但脸上的疑虑和恐惧，却并未消减。

张角在张帝的搀扶下，缓缓站直了身体。

他的眼神空洞了片刻，随即，一丝疯狂的光芒从眼底燃起。

他猛地推开张帝，踉跄着走到大厅中央，环视着众人，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决绝：“天意？天意又如何！我命由我不由天！‘苍天已死，黄天当立’，这句话，不是我说的，是天说的！”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狂热：“巨鹿失了，黎阳破了，黄巢降了！那又怎样？

我太平道信徒遍布天下，只要我张角还在，邺城还在，这‘黄天’的旗帜就不会倒！”

他猛地指向门外，仿佛能看到那即将兵临城下的浩瀚敌军：“刘御小儿，朱儁、卢植老匹夫！他们想来取我张角的首级，就尽管来！邺城，就是他们的坟墓！”

“传我命令！”张角的声音再次变得斩钉截铁，只是那声音中，多了几分濒临疯狂的颤抖，“其一，加固邺城所有城防，将所有能调动的民壮、物资，全部投入到守城之中！城墙之上，铺满滚木礌石，准备火油金汁，凡有后退者，斩！”

“其二，城中所有粮仓，由张旻统一管理，实行配给制，任何人不得私藏！胆敢哄抢者，斩！”

“其三，张献忠！”张角猛地看向张献忠，“你率本部兵马，死守南门！那里是朱儁军可能主攻的方向，你需给我顶住！”

张献忠一咬牙，抱拳道：“末将领命！”

“窦建德！”

“末将在！”

“你率部死守北门，卢植老贼狡猾，你需谨慎应对，不得有失！”

“末将领命！”

“陈友谅！”

“末将在！”陈友谅眼中精光一闪。

“你率部守东门！”

“末将领命！”

“方腊、张士诚！”

“末将在！”

“你

二人共守西门！巨鹿之失，城西峭壁当引以为戒，给我日夜巡查，若再有敌军攀援上城，定斩不饶！”

“末将领命！”

“方国珍！”

“末将在！”方国珍心中一紧。

“你负责城中治安，镇压宵小，收集情报，若有通敌者，格杀勿论！”

“末将领命……”方国珍的声音有些干涩。

“李密、王世充！”张角的目光落在这两位之前主张袭扰粮道的将领身上，“你二人之前的计策，如今看来，已是镜花水月。

但你们麾下尚有精锐，便作为我的亲军，随我坐镇中枢，随时准备支援各处！”

“末将领命！”李密和王世充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与沉重。

最后，张角的目光落在了项梁身上，以及他身后那五万残兵。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复杂地说道：“项梁……你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与项羽所部残兵，编入城防，戴罪立功！若能坚守邺城，之前的罪责，一笔勾销！若城破……你我君臣，黄泉路上，再做计较！”

项梁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感激，随即又被深深的羞愧和决绝取代，他重重叩首：“末将……谢大贤良师不杀之恩！末将定当战死城头，以报天恩！”

张角点了点头，不再看他，转身面向众人，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悲壮：“诸位！邺城，便是我太平道的最后屏障！今日，你我君臣，唯有同心同德，死战到底！胜，则黄天当立，共享天下！败……则玉石俱焚，共赴黄泉！”

“死战！死战！死战！”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随即，压抑已久的情绪仿佛找到了宣泄口，众将纷纷振臂高呼。

虽然这呼喊声中，依旧夹杂着恐惧、疑虑和不安，但在这绝境之下，也总算凝聚起了一丝同仇敌忾的决心。

议事大厅的门被推开，凛冽的寒风灌了进来，吹动着张角那略显散乱的发丝。

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中一片茫然。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这句话，他说了无数遍，也骗了无数人，甚至……骗了他自己。

可如今，这朗朗乾坤，似乎依旧是那“苍天”的世界。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不管是天意还是人为，他张角，都不能就这么认输！邺城，就是他最后的战场，他要在这里，与那所谓的“天意”，与那可怕的刘御，做最后一搏！

一场决定太平道命运，也牵动着整个天下走向的血战，即将在邺城之下，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