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天公肇日（11）

五岛海域，和风万里，阳光正好，天守大堂，甲兵环列，满堂肃然。

十位藩主，不管是强藩还是幕府掺沙子的小藩甚至傀儡的对马藩，都陷入了沉默。大明武将，一个个无所谓的磕着瓜子，他们就是来撑场面的，人人心里有数，无人自作聪明。

马文豸甚至在和手下嘀咕红海舰队今年什么时候回来，安息茴香能不能卖到日本来，他要研究烧烤八爪鱼。他还在抱怨驻扎在外，真的不如在南京方便啊，有钱都没有地方花。

左光先忍不住讽刺他，你们京营的老爷兵是不知道我们边军的苦，五岛这条件比我们榆林强太多了，有鱼就饿不了。

还安息茴香，老子都没见过，一听就不便宜，钱多烧得慌。你们抓那条八爪鱼取了墨汁，炖熟了就能开干，有肉吃还讲究个屁。

邹毅跟曹震说，还是你们海军好，护航时随便带点香料回来卖，比军饷还高，可惜自己是旱鸭子，这次来日本，晕了好几天。

曹震想说，我是海盗不是海军，我们也想进海军，顾三爷不让。算了，其实出了海，海盗和海军就是一回事。

明将的嘀咕声也让日本人跟着嘀咕，王孙章没有干涉。他只是细品着老娘炒的土茶，有贵州的土味，但他是没有什么乡愁的，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

金汉彩也在喝着茶，不过他在偷偷观察对面藩主，他的日语学得比王孙章快，有些话，他听得懂，眉头微微皱起。

短暂商讨后，第一个对王孙章开口的是吉川广正。

“王参谋，石见银山和生野银山，大明不要了吗？”

王孙章慢慢放下茶碗。

“大明要，但我不要，主要是要不起。石见银山名声在外，但我收到的情报是，石见银山快采光了，生野银山在但马，距离毛利家的距离是不是太远了？

所以，吉川桑的承诺根本无法兑现，至少短期内无法兑现。而且但马距离京畿太近，想要拿到，恐怕还需要我们出手，至少也需要我们顶住幕府的反攻。这不公平。”

吉川广正张着嘴，没法继续质问下去了。这正是他试图利用大明的地方，但大明想拿到银山就凭一张嘴，什么代价都不付，姓王怎么好意思堂而皇之的说出来的。公平你妹！

长州藩主毛利秀就也终于开口了，他其实并不在乎吉川和大明的密约。

“王先生，你的意思是，萩藩和北九州六国联合组成一个脱离幕府管控的国家，是不是说，幕府默认，就可以不打仗了？”

王孙章有点好奇。毛利家不只有“毛利两川”，还出品过“毛利三神”，秀就是宅神毛利辉元的儿子，感觉的确有点宅啊。

这个小可爱，以为建国是请客吃饭啊，幕府默认，他怎么敢想的。就是德川家光同意，什么御三家御三卿的都不可能同意。不打仗，痴人说梦。

不过，王孙章笑容温和。

“理论上这样的。”

通译方说完，毛利秀就显出几分高兴，看向锅岛和细川。

“那不如这样，我们不建什么大和共和国了。我们联合组建一个大和西国自治领，奉天皇，尊德川。但不参觐，不奉诏，政治、军事、经济都独立。”

王孙章脸色一变。好家伙！这哪是什么地主家的傻儿子？这一步看似退让，实则精妙至极，能最大可能减少阻力。这与他的盘算严重相悖。

锅岛胜茂第一个同意。

“毛利藩主这个提议好，我同意，具体细节可以商量。”

细川忠兴竟然也点头了。

“细川家需要商议一下，但方向可以谈。”

王孙章突然发现事情不是他掌控的样子，忍不住看向金汉彩。金汉彩最开始就注意到，益田元祥和毛利秀就的窃窃私语了，但考虑良久，他默默的冲王孙章轻轻点头。

王孙章很快调整过来，把自大的心思放到一边，他开始检讨自己，太急于求成了。先把框架搭起来，让他们自然生长就好，自己不用太急切。

只要这个自治领成了，周围的藩主自然会被吸引，就拿萨摩藩来说，他们看到身边有这样一个自治领，会怎么想？

而且，毛利退一步，本就无权的政仁太上天皇哪怕是恶心德川也会同意，但德川幕府真的能退一步吗？这一样严重破坏了江户体制，江户也不缺聪明人。

王孙章依然保持笑容。

“可以。我说了，我只是个商人，只有你们同意的利权诉求，我就支持你们。”

细川忠兴却摇摇头。

“王参谋的要求，我们可以同意一部分，但不可能全盘接受，具体需要我们的自治领成立后，再商量。”

王孙章看到锅岛胜茂和加藤忠广都在默默点头，嗤笑一声。

“加藤忠广，你记得福岛正则吗？广岛藩的藩主现在是谁？广岛藩的未来就是熊本藩的未来，我看那个取代你的人，就是细川家。”

加藤忠广愣了一下，他的儿子加藤光正已经被江户软禁，幕府要求他去参觐解释谋反书信，忠广不敢去，正好与毛利合谋。他本是最积极的大名，因为他已经没有退路。

刚刚经历家臣叛乱的黑田忠之也感觉到后背一紧，从福岛到加藤再到黑田，幕府的手段如出一辙，作为丰臣亲信的他们父辈加入东军一时爽，如今正在准备全家火葬场。

王孙章提到福岛正则，简直诛心。加藤忠广稍微犹豫了一下就开口。

“细川家要加入联盟，是细川殿的意思，还是细川忠利的意思？就算你们真心加入，毛利家担任五大老，我没有意见，但细川家不行，你凭什么为联盟做决定。

如果我的情报没错，细川忠利已经在召集藩士准备进入熊本了吧？你登上福江岛，是来促成联盟，还是搅散联盟的？”

细川忠

兴很无奈，瞟了眼宫本武藏，又叹息了一声。德川家光的确给细川家下令了，要他们逼迫加藤忠广去江户。

细川忠兴很快发现了不对，加藤和黑田、毛利隐隐有所勾结，细川大军一出藩，黑田、毛利绝对要抄他后路，所以，细川忠兴紧急叫停了细川忠利。

但加藤忠广的确是个傻子，在王孙章面前，内部有什么矛盾，下来沟通一下就好。王孙章一句再明显不过的挑拨，你就跳出来，真是蠢货。

“看来江户并没有冤枉你，就你这点脑子，你又有什么资格叫唤？”

加藤忠广勃然大怒。细川忠兴从未经历过他的绝望，怎么可能理解他急于抓住大明这根救命稻草的心理。加藤忠广猛然起身，一把扯下腰间倭刀。

“老东西，你要还是武士就起来，出去来场武士的决斗。”

细川忠兴愕然，你也知道我老了啊？他冷冷一笑，想看王孙章反应。但他身边的宫本武藏却站了起来，同样拔出倭刀。

“我来跟你决斗，走吧。”

大堂一片愕然，王孙章哈哈大笑。要是加藤宰了细川当然好，但宫本宰了加藤就亏大了。他毫不犹豫的开口。

“既然是大宴，怎么可以没有人助兴呢，加藤忠广你坐下。宗岱，你来会会这位细川家的武士，就在堂中，不用留手。”

宗岱嘴里还嚼着瓜子皮，咧嘴一笑，起身用脚从卫兵身后勾起一根镔铁棍，朝王孙章抱了抱拳，大大方方立到堂中，盯着宫本武藏，满眼挑衅。

宗岱虽然是和尚，但三十上下，正值壮年，细川忠兴拉了一下宫本武藏，但没有拉住，宫本武藏已经站出去了。

作为一个以踢馆杀人成名的变态剑圣，哪怕老了，他也必须要维持自己的人设。他冲宗岱弯腰行礼，心里想的是，这是众多贵人的宴会前，打输了也有借口，自己年龄毕竟大了。

宗岱也回敬了一个单掌礼，他脑子里只有王孙章的吩咐，不用留手。

宫本武藏拔出长刀，刚刚移动步伐，准备转圈。宗岱大喝一声，铁棍一招直捣黄龙，以棍为枪，直接杵向宫本武藏胸口，毫不讲理的发挥长兵器的优势。

宗岱的速度让宫本武藏有些慌张，他急忙挥刀格挡，同时闪身躲避。宗岱没有杵到宫本武藏胸口，但他逼近宫本身边，飞快变招，一招力劈华山，以棍为刀，就朝宫本脑袋砸去。

宫本武藏撩刀格挡，刀棍相交，发出一声叮当。倭刀质量经受了考验，只是稍微弯曲，但宫本武藏没有撑住宗岱的怪力考验，虎口一麻，脚下踉跄。

正常情况下，宗岱就该停手了，但他得到了不用留手的指令。几乎没有犹豫，瞬间跃起，又抡起铁棍，使出全身力气，重重砸下。

宫本武藏知道危险，但身体已经完全反应不过来了。

“砰”一声，他重重摔倒，红的黑的白的炸开一地。日本剑圣，就此殒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