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二龙山夜话

一时间大帐内局势泾渭分明：梁山众人步步紧逼，气势逼人；

二龙山诸人强硬对峙，寸步不让；

孔亮居中奔走调停，左右为难；

李忠、周通缩在一旁冷眼旁观，畏缩避事。

帐中剑拔弩张，战火一触即发。

坐在副位的吴用，自始至终安坐不动，冷眼旁观全场纷争，一言不发。

他轻摇羽扇，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锐利如刀，将帐中每个人的神色、立场、心思尽收眼底。

片刻之间，他已然看得通透：武松、鲁智深、杨志三位二龙山核心头领，反招安心意决绝，半点不肯退让，且对梁山并不是那般神往；

孙二娘、张青、施恩三人，不过碍于二龙山情面才挺身站队，实则无心真的与梁山死斗；

而曹正看不出所以然。

再加桃花山李忠、周通墙头草两边倒，孔亮又一心顾全大局、竭力调停。

一念至此，吴用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芒，心中已然盘算定计。

他目光不动声色，缓缓在孙二娘几人身上扫过，暗自揣摩几人心思。

随即轻摇羽扇，借着扇风之势，暗暗朝宋江扇了一道凉风。

宋江本被酒意冲得头脑发热，经吴用这一扇一凉，登时心神一醒，酒意去了大半，当即看向吴用。

吴用微微颔首，眼神示意他速速出面收场、稳住局面。

宋江何等圆滑世故，瞬间会意。

知道是时候展现真正的技术了！

当即上前一步，对着众人深深躬身作揖“诸位兄弟！且听宋江一言”

众人循声望去，眼见目光汇聚之后，宋江他突然抬手，紧接着左右开弓，“啪啪”

两记清脆耳光，结结实实扇在自己脸上。

一瞬之间，那黑色的面容涨得通红，与此同时，神情故作懊悔自责，声泪俱下：“今日之事，皆是宋江之过！酒后心智昏乱，胡言乱语，痴心妄议招安之事，全然忘了兄弟情义，伤了众位豪杰的心。

都是我口不择言，罪该自省！

还望诸位兄弟宽宏大量，莫要动怒，切勿伤了聚义和气！”

随后又是两记耳光打得着实在，半边脸颊立时红肿起来，但其丝毫

未觉，反而一副愧疚悔恨的模样。

堂堂梁山一寨之主，当众自责谢过、自罚认错，这般姿态一出，顿时压住了满堂沸腾的火气，众人一时无话可说。

武松望着宋江这般故作卑微、惺惺作态的模样，满腔怒火渐渐化作无奈。

他铁青着脸，沉默片刻，不愿再与众人争辩纠缠，冷然一甩衣袖，阔步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大堂。

鲁智深鼻中发出一声沉闷冷哼，满脸皆是鄙夷不耐，也懒得再看堂中虚情假意，提着水磨禅杖，大步紧随武松身后，愤然离去。

杨志立在原地，眉头紧蹙，冷眼瞧着堂中这般虚伪乱象、人心各怀鬼胎，心中再无半分留恋。

默然片刻，也一言不发，转身迈步出堂。

三位二龙山大头领相继拂袖离去，余下众人见状，也再无争执斗狠之心，个个面色难看，大堂之内只剩一片沉闷尴尬。

孙二娘长叹一声，也无心再劝，只是摆手示意众人散去，但却并未离开，张青、施恩亦是随着孙二娘留下。

只有曹正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离去。

梁山诸人满心不悦，二龙山剩余头领怨气难平，孔亮郁郁寡欢，李忠、周通暗自心虚。

一场本该喜庆和睦的三山聚义酒宴，因招安二字撕开深层裂痕，人心隔阂已定，最终不欢而散。

夜幕沉沉落下，梁山众人尽数下山回营，二龙山宝珠寺的灯火，再度缓缓亮起。

山寨聚义厅中，数张长条案几拼作一张长桌，上头摆着几碟清淡素菜，还有两坛陈年老酒。

鲁智深盘腿坐在正中蒲团上，黝黑的面皮沉得像压着乌云，满是不耐，他时不时端起一碗酒，一饮而下。

武松坐于他右手旁，垂首默然不语，指尖反复摩挲着一只粗瓷酒碗，酒却是只下了半碗，与他平日里好酒的性子格格不入。

杨志居左手侧端坐，神色淡然平静，时不时抬手，默默为鲁智深添满酒水。

孙二娘、张青夫妻坐在下首，施恩挨着二人拘谨落座。

曹正则斜靠在厅堂门边，手里把玩着一柄杀猪短刀，目光冷淡。

寺外夜色沉沉，不过乾坤昏暗；

寺内灯火荧荧，奈何人心难量。

山上之人

，恪守江湖尺规，坚守好汉赤心，不堕侠义本色，守一身傲骨本心，磊落光明；

山下之众，空谈仁义纲常，满口道德说辞，尽藏伪善肝肠，行万般虚情假意，蝇营狗苟；

“洒家心里就是堵得慌，不痛快！”

鲁智深似乎不喜这般的沉寂，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碗碟齐齐一跳，酒水泼洒四溅，粗哑洪亮的嗓音在空旷的厅堂里阵阵回荡。

“哥哥息怒。”

杨志语气平缓淡然，像是在诉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梁山宋公明那边，也未曾强行逼迫我等入伙，事事留了余地，何必为此介怀。”

“不曾拿刀硬逼不假，可那做派，比拿刀逼人还恶心，且话外的心思，洒家听得一清二楚！”

鲁智深双目圆睁，满脸鄙夷，“张口便是兄弟，闭口便是手足，句句不离同生共死、聚义抱团，看似热络客气，实则步步拉拢，分明就是惦记我二龙山的人马地盘，一心想把我等尽数收编，归入他梁山麾下。

整日把替天行道、忠义两全挂在嘴边，嘴上满口仁义道德，行事却龌龊不堪！

仗着人多势众，动辄兴兵动武，水淹村镇、屠戮无辜百姓，老弱妇孺皆不放过，这般行径，也配称好汉？”

武松缓缓抬头，嘴唇微微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有开口，默然低头。

孙二娘却轻笑一声，年过三十，风韵依旧，眉眼间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鲁大师这话未免太过偏颇。江湖山头，行走绿林，手上哪有绝对干净的？梁山泊杀人越货，咱们二龙山落草在此，又何尝不是如此？”

“这根本不一样！”

鲁智深见孙二娘如此说，怒而抬手，狠狠将酒碗砸在地上，瓷片碎裂四溅，他本就不喜这夫妻俩，奈何武松兄弟洒脱，二人又有恩于武二，三人关系极好，因此鲜少说话，今日这句却是触动到了鲁智深“洒家杀人，杀的全是贪官污吏、恶霸劣绅、祸世歹人，杀得光明磊落，从不遮掩伪装！

可辩，可查，可清！

可梁山那群人？

一边高举替天行道的大旗，博取世间名声，一边肆意残害无辜百姓，滥造杀孽，行事阴狠虚伪，两面三刀，实在让人不齿！”

一句话落下，厅内瞬间陷入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