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汉王行天道

让张先生给你当太子师，也亏你想得出来！

吕泽差点笑出声，外甥是个见缝插针的高手，时机选得太好了，放在平时，张良神仙一般的人物，就算求上门，人家也未必答应。

刚才自己抱着外甥近前，也只是想混个脸熟，不敢奢望，没想到这小子直接一步到位了。

偏巧又是张良主动提议立储，双向奔赴了属于是。

有了这位当老师撑腰，自己的外甥什么都不用怕了。

吕泽可不敢错过良机，恳切道：“子房先生，王太子事关重大，公子虽然天资聪颖，也需要名师指点。先生乃是不二人选，还请先生不要推辞。”

张良还能说什么？

自己善谋，却没有料到，让一个小竖子抓到了机会，占了便宜！

也罢，正好瞧瞧这个公子的成色。

“公子垂青，良自当尽力而为。”

至于尽多大的力，就只有张良自己知道。

刘盈却是无暇想更多，张良成了自己老师！

说出去谁信啊！

他生怕张良反悔，连忙行了大礼，按照道理说，拜师还要束脩，理所当然应该老爹出，正在刘盈想痛宰刘邦的时候，外面人声鼎沸。

片刻之后，曹参迈步进来，“是王陵将军来了。”

“谁？王陵？王大哥？”

刘邦听到这个名字，简直狂喜，撒腿就往外面跑，慌乱中把一只鞋丢在了门口，光着脚丫子就出去了。

刘盈看得目瞪口呆，至于吗？舅舅吕泽，谋圣张良，都没见刘邦这么兴奋，王陵当真这么重要？

张良轻声解惑：“公子，王陵是大王沛县旧识，虽然一同起兵抗秦，奈何并未归附汉王。”

吕泽也道：“没错，这一次出兵关中，王将军在南阳统兵，算是客军……大王新败，王陵却来归附，属实难得！”

刘盈这才了然，原来是患难见真情，不怪刘邦那么兴奋。

王陵这一来，就等于告诉所有人，汉王虽败，可大旗不倒，还有英雄豪杰愿意归附！仅此一点，就值得刘邦重视自己这位老大哥！

看起来这位王伯伯也是个可以依靠的。

想到这里，刘盈主动迈着小短腿，主动跑出来，想要见见王伯伯，最起码混个脸熟。

刘盈刚出来，就看到一个黑面长须，身形魁梧的汉子，抢步跪拜。

他这一跪，可把刘邦吓到了，连忙伸手搀扶，“兄长何故如此？快起来！”

刘邦伸手去拉王陵，王陵却纹丝不动，只是抬头说道：“陵数次拒绝汉王招揽，如今遵母命前来投靠，汉王可愿意收留？”

原来王陵是沛县豪族，属于响当当里面的响当当。

刘邦和人家比就差了一大截，故此对王陵格外尊重，以兄事之。这种事刘邦经常干，除了王大哥之外，还有张大哥，就连项羽，也和老流氓是结拜弟兄。

只是王陵不太看得起刘邦而已。

若是没有母命，王陵多半还在犹豫。

刘邦知道王陵的心思，此刻正是用人之际，他怎么会

在意这些。

“兄长说的什么话，你我是异姓兄弟，不管到了什么时候，我刘季身边，都有兄长一席之地……对了，老夫人何在？寡人还要谢她帮忙劝说兄长。”

刘邦说着，伸脖子往王陵身后看去，却不曾见老夫人。

在看王陵之时，却发现他已经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怎么回事？”刘邦惊问。

此刻刘盈也凑了过来，侧耳倾听。

王陵悲声道：“大王，项羽匹夫提前派人，掳走家母，囚于军中，逼我投降于他，数日前，我曾派使者至楚军营中，想要赎回母亲，项羽不许。家母得知，告诉使者，项羽自起兵以来，所过之处，皆屠城以显淫威，杀戮百姓无算。汉王敦厚长者，可以辅佐。让我勿要以老母为念，忠心侍奉汉王！”

敦厚！

刘盈下意识摸了摸屁股，默默告诉自己，疼痛是假的，假的……

听到王母夸奖，刘邦竟然坦然受之，一点也不觉得羞愧，“老夫人年高有德，颇有识人之明……她人在哪？”

刘邦再次询问，却发现王陵悲戚更甚，哭拜于地，“家母为了让我安心，在楚营中夺剑自杀！”

“什么？”

在场众人无不大惊，真是好一位刚烈的老夫人！

刘邦更是浑身颤抖，他也万万没有料到，王母居然会自杀？

“老夫人如此错爱，刘季愧不敢当……我必不负老夫人托付，也不负兄长。”刘邦心中振动，对王陵越发重视。

却见王陵哭声越发悲惨，以拳捶胸，咬碎牙齿，嘴角流出血水。

“大王，项羽那匹夫，见吾母伏剑，竟然恼羞成怒，烹了吾母尸身……”

什么？

刘盈猛地瞪大眼睛，难道是自己耳朵坏了？

项羽啊，西楚霸王！

他怎么会如此行事？

这和诗歌教材、影视剧里的项羽差别太大了。

刘盈迷茫困惑，又看了看哭得眼中流血的王陵，不像是假的啊！

好半晌过去，王陵才渐渐止住悲声，“项羽和我有烹母之仇，我定要和项羽不死不休！”

正在众人义愤填膺之际，吕泽突然眉头一皱，凑到近前问道：“王兄，你的使者去了楚营，可曾听闻我妹下落？”

听到这话，王陵浑身一颤，连忙道：“老母惨死，我乱了方寸，竟忘了大事。派去的使者回来说，汉王后属实被项羽兵马掳到营中，一起的，还，还有汉王父母双亲。”

“什么？”

吕泽脑袋嗡的一声，连退了好几步，到了刘盈身边。

刘盈忙伸出小手，抵住吕泽大腿，低呼道：“舅舅！”

吕泽生怕吓到孩子，忙道：“没事，舅舅没事。”

说完，他疼惜地将刘盈揽在怀里，小心呵护。

王母下场这么惨，妹妹吕雉落到了项羽营中，只怕也是凶多吉少。真要是那样，外甥小小年纪，就没了亲娘……

一想到这里，吕泽的眼泪止不住滚下，落在了刘盈的额头。

刘盈微微一怔，

“舅舅别伤心，阿父不降，阿母无恙！”

这话让吕泽猛然一惊，没错，这事还要看刘邦的，他猛地望向刘邦。

此时还有无数文武的目光，也都落在了刘邦身上。

泰山一般的压力落到了刘邦的肩头。

妻子父母，全都被项羽抓了，就问你汉王，还怎么跟人家斗？

要不干脆倒戈卸甲，以礼来降算了。

面对着窒息般的压力，刘邦突然仰天大笑，笑得肆无忌惮，前仰后合。

遭了！

汉王疯了！

也是，这么大的压力，谁能扛得住？

汉王这一垮，天下再没人能和项王相争了！

和众人的颓唐丧气不同，刘盈觉不相信刘邦会撑不住，因为那结结实实的三脚已经让刘盈领教了，就算刘邦不是铁石心肠，也断然不会被感情左右。

他现在狂笑，必有缘由！

刘盈猛地抬头，大声吼道：“阿父何故发笑？”

这一嗓子，竟然让刘邦颇为惊讶。

他本以为最有智慧的张良会发问，又或者是最亲密的好兄弟曹参，谁能想到，竟然是这个竖子！

还挺机灵的！

刘邦朗声道：“盈啊，阿父以为项羽勇猛无敌，天下无双。竟不知他畏惧阿父，到了如此地步！挟持家眷，祸及妇人，尚有脸自诩霸王，真是可笑！！”

刘邦昂然道：“想我等起兵之时，一同抗秦，又同为楚国之臣，无法将家眷带在身边，只能留在老家，实属无奈。项羽匹夫，背信弃义，夺我关中王在前，又杀害义帝在后，如今更是连老弱妇孺都不肯放过，残暴不仁，天地不容！”

“寡人愿与诸君盟誓，同心同德，一起诛灭此贼！”

此刻的刘邦，神采飞扬，顾盼自雄，全然没有半点萎靡。麾下文武见此场景，无不倍感振奋，刚刚的惶恐不安，一扫而光！

没错，捉拿家眷，不是他项羽有多了不起，相反，是他心虚了，怕我们汉王！

身为一方之主，刘邦振奋起来，大家伙也都有了主心骨，不再惶恐。

刘邦更是再度拉住王陵的手臂，“你我兄弟也，汝母既是我母，项羽杀我母，夺我妻，屠我步卒！我刘季和项羽不共戴天，必定要诛杀项羽，报仇雪恨！”

王陵浑身巨震，指天发誓，“汉王，臣愿意追随汉王，忠心汉家，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刘邦就是有这个本事，能用最快的速度，笼络人心，鼓舞士气。

刘盈眼瞧着汉军诸将，从丧家之犬，到嗷嗷叫的野狼；又看着不那么服气刘邦的王陵，瞬间死心塌地。

项羽杀一人，汉王得一将！

或许这就是项羽斗不过刘邦的原因吧？

刘盈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此时张良出现在低头沉思的刘盈身旁，低声问道：“公子，可有所悟？”

刘盈略迟疑，思忖道：“上天有好生之德，黔首有求生之念——阿父是在行天道？”

张良眉头挑动，微微露出惊讶之色，“公子当真聪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