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珠母布势，昆仑潜锋

嘉佑八年，五月。

南征大军自荆湖南路地界顺湘水南下，经过永州、全州，随後在兴安县，经由灵渠至灵川，最後沿桂江抵达临桂城。

一路行来，极是折腾。

不过有水路可供行舟，总比两条腿走路要好得多。

这也得感谢秦始皇，对於彼时秦朝百姓来讲，这当然是暴政，但灵渠这条湘桂运河对於後世的影响，确实是极为深远的。

临桂城码头。

以广南西路经略安抚使赵扑为首，广南西路转运使李师中、桂州知州吴及、广南西路兵马钤辖陈曙等一众文武官员，以及先行至此的杨文广都在等待。

陆北顾下船时，赵汴上前一步，正要带头躬身行礼，却被陆北顾抢先一把扶住，随後反行一礼。「老师。」

赵扑认真打量着陆北顾。

八年的时间过去了，那个曾经向他求学的少年，已经成为了紫袍金带的宣徽南院使，这也不由地让他难免感慨颇多。

众人一阵寒暄，随後，进入临桂城，来到经略安抚使司衙署。

既然要议事，那便要按照朝廷规矩来了，顾不得私谊。

陆北顾坐在主位，左下首是赵汴、李师中、吴及等文官，右下首是贾逵、杨文广、陈曙等武将。赵汴简明扼要地阐述了当前战局：「广南东路经略安抚使余靖已经派出了舰队支援梧州，由广南东路兵马钤辖张日新统领，不久前，郭逵与窦舜卿二位钤辖，也已率荆湖官军突破孟陵镇，控制了漓水航道，并与苍梧城取得联络，魏璀回信说城防虽损，尚可支撑。」

陆北顾微微颔首。

郭逵是他用顺手了的将领，此人用兵最大特点就是一个「稳」字，不贪功，不冒进，但一旦抓住机会也不会犹豫。

而且，郭逵擅长陆战，更激进的窦舜卿擅长水战，两人正好在性格和特长上都起到了完美互补。至於广南东路兵马钤辖张日新，这位老将是有说法的。

其人乃是二十四代天师张正随的幼子，生於信州龙虎山，後迁居东邑箬岭，在岭南为将多年，平定当地蛮獠叛乱无数...如今已年逾七旬，却再次披挂上阵，真可谓是「人老不服老，赛过老黄忠」了。「交趾军现在是怎麽布置的？」陆北顾问道。

赵汴看向广南西路兵马钤辖陈曙。

陈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郁江沿岸的几个地名，禀报导：「交趾军主力约三万人仍在围困苍梧城，另一路偏师约一万人已南下康州，正在经由陆路往岑溪县方向推进，此外，交趾水师仍在钦、廉、雷等州沿海活动..

..我广南西路水师舰少，不得已只能於钦州安远港避战保船。」

陈曙的後半句话，倒不是在为广南西路的水师开脱，而是事实情况确实如此，如果不算海南岛的话，广南西路只有钦、廉、雷这三个不大的州沿海，换言之，其水师的活动范围仅限於珠母海，即後来的北部。反观广南东路，共有潮州、惠州、广州、南恩州、高州、化州等六个州沿海，海岸线非常绵长，且广州是有市舶司的，南洋番舶多停靠至此，因此，配套的水师力量也较广南西路更强。

「余经略那边的总体兵力情况如何？尤其是广南东路的水师，现在是怎麽配置的？」

贾逵开口问道。

他现在的差遣是「殿前副都指挥使、安南行营步军副都部署」，既是三衙管军，又是南征大军的副帅之一，对於陈曙这种路级武官来讲，自然是不能怠慢的。

「余经略已集结七千士卒在番禺城，其中两千是福建路调来的援军。」

陈曙连忙道：「至於广南东路的水师，其中能在内河通行的舰船，如五十至一百料的刀鱼舸、一百五十至三百料的朦航、三百至五百料的斗舰，皆已调去支援梧州了，这些大小舰船共有八十余艘，约一千七百余人。」

所谓「刀鱼舸」是走舸的一种，属於小型、快速的桨帆战船，船型狭长，状如刀鱼，吃水浅，机动灵活；至於「朦航」则因以生牛皮蒙覆船背而得名，通常开有弩窗矛穴，防护力强，主要用於

冲锋陷阵，撞击敌船；斗舰则是小型化的楼船，设有女墙和战格，可搭载较多士卒，并配属床弩乃至跑车等远程武器。通常来讲，这三种舰船，是南方的水师在内河作战里最常见的船型。

而这里要说的是，当面的交趾水师，相比於其外海舰船的数量，其内河舰船并不多，换言之，交趾水师是一支正经的「蓝水水师」。

也正因如此，在郁水等内河，交趾水师相比於荆湖水师和广南水师，数量没有太过明显的优势，无法完全取得制水权。

但放到外海，情况就皆然不同了。

「广南东路其余能在外海作战的水师则是进驻了琼州港，封锁琼州海峡，不令交趾水师东进。」海南岛在五代十国时期归南汉统治，其废掉了琼州都督府，转而沿置琼、崖、儋、振、万安五州。而大宋在灭南汉後，采取了「并崖入琼」和「改振为崖」的策略，强化了琼州的地位，并由琼州知州兼任琼管转运司的主官，管理整个海南岛。

琼管转运司在行政区划上是隶属於广南西路的，所以名义上归其管理，但实际上，无论是行政还是军事，都自成一系·...如果历史线不变的话，还会在熙宁年间升格为琼管安抚司，同时进行「废州为军」的建置改革。

贾逵又问道：「广南东路水师，能单独对抗交趾水师吗？」

「恐怕不行。」

陈曙摇了摇头，只道：「在开战前，广南东路能用於外海作战的舰船主要是五百料的海鹘船，以及一千料的楼船，海鹘船大概有三十多艘，楼船则只有五艘，难以跟交趾水师对抗.

.

....交趾水师光是海鹘船就起码有上百艘。」

海鹘船是这个时代专门用来海战的战船，既可冲撞，也可搭载士兵接舷战，其船首低、船尾高，两侧有浮板，其作用有点类似於现代船的船龙骨，所以能有效抵抗风浪，稳定性非常好。

「那为何交趾水师还在钦、廉、雷等州封锁、劫掠，而不直接闯过琼州海峡？

「因其主力尚在南方的占城国海域，北调需要时间，现在在珠母海活动的只是一部分。」

交趾国和占城国，其实就是北越和南越。

交趾国李朝太祖李公蕴自立国开始，便始终秉持着向南扩张的南进战略，占城国曾多次向大宋朝贡，试图藉助大宋的外交压力牵制交趾国，可惜不太成功；在李朝太宗李佛玛统治时期，其曾亲征占城国，於五蒲江大败占城军，占城国国王乍斗被俘，被迫割让大片北部领土，并称臣纳贡。

到了如今的李朝圣宗李日尊，更是以占城国「不修职贡」为由，频繁挑起边境摩擦，如果历史线不被改变的话，再过几年，占城国国王第矩就将与老国王一样战败被俘，并被迫割让地哩、麻令、布政三州。也正因如此，交趾军内部，尤其是交趾水师，其实是更乐意欺负占城国的，而非北上与大宋水师硬碰矿

...他们很清楚，虽然承平日久的大宋，在广南东、西两路外海的力量，比不过交趾水师，但这不代表大宋好欺负。

因为大宋不仅仅只有岭南，还有福建、两浙等水师呢，若是真逼急了倾巢南下，那就不是交趾水师能抗衡的了。

所以，交趾军内部，跟陆师的积极北进不同，水师其实是比较抗拒北进战略的，更倾向於南下，由此产生一些有意拖延，也就不足为奇了

..但即便如此，在李常杰的严令下，如今交趾水师主力也不得不北上了。

而一旦交趾水师全部集合，到时候广南东路水师必然不是其对手。

「原来如此。」贾逵微微颔首。

见南征大军的众将也没有其他问题了。

陈曙退下，杨文广来到地图前，手指在几个关键地点上虚划。

「交趾军现在分兵三路，一路围苍梧，一路攻岑溪，一路牵制沿海。」

「这三路里，最危险的是围苍梧城的交趾军主力，若苍梧城失守，北路交趾军便可顺流而下，与南路交趾军会师番禺城下，届时广州危矣。」

「至於南路交趾军乃是偏师，即便能够自岑溪县东进广州

，单凭其兵力，也不足以攻克已聚集了七千之众的番禺城。」

「而交趾水师确实值得忌惮，若其主力北上，一旦广南东路水师战败，那麽琼州海峡恐不可守，届时整个沿海皆门户洞开，若其敢於冒险，载兵从海上登陆，与南路军夹击番禺城，那番禺城恐怕要腹背受敌了。」

吴及说道：「广南东、西两路的水师本就薄弱，若要出海与交趾水师正面交锋，确实力有不逮。」陆北顾点点头，道：「此前枢密院已行文两浙路和福建路，命其调拨水师南下，但集结和赶路都需要时间，而且他们还担负着护送民间粮船的任务，恐怕还得些时日才能抵达。」

李师中听到此处，忍不住插话道：「可否趁着如今交趾水师主力未至之际，偷袭其正在钦、廉、雷等州游弋的这部分舰队？」

「说说看。」

陆北顾对这个想法倒是很感兴趣。

李师中指了指地图上一处突兀於海中的岛屿说道：「这支交趾舰队既然已至珠母海，便不可能回本国港口补给，据我广南西路水师所报，其占据了涠洲岛，以此海岛为跳板，积蓄物资。」

「广南东路水师正面出击与这支交趾舰队交战，胜败不好说，但若趁其不备，只偷袭一座囤积物资的小岛应当不难，哪怕只烧毁其储存物资，也足够迫使其无法久持，退回本国港口补给..

...如此便给两浙路和福建路水师南下争取了时间，更避免了其过早进攻琼州海峡。」

陆北顾看向杨文广，问道：「杨副都部署，你以为如何？」

「此计可行，但需把握时机。」

杨文广颔首道：「偷袭涠洲岛的广南东路水师必须在这支交趾舰队被牵制时行动，否则双方在珠母海迎头撞上，我军并无必胜把握，一着不慎，恐有覆灭之危。」

「那就让广南西路水师自钦州安远港出击，吸引这支交趾舰队的注意力，不过此举需得广南东路水师的密切配合，在时间上的要求极为严苛。」

详细讨论了一番之後，由陆北顾以「提举广南经制贼盗事」名义，行文广南东路经略安抚使余靖，同时赵汴、陈曙也跟着署了名，如此余靖便可统一指挥广南东、西两路水师。

「不过眼下的当务之急，还是解苍梧城之围。」

「这

..」贾逵看着陆北顾，「李常杰所率交趾军主力皆在苍梧城下，我大军虽至，却不可不休整，不若由广南西路兵马先行南下增援苍梧城？」

贾逵这麽说并非怯懦畏战。

相反，他是跟着狄青平定过侬智高之乱的宿将，说出这种话，是因为他真的见识过水土不服以及岭南瘴病，对北方士卒那种堪称「可怖」的非战斗减员。

大军如果不进行任何休整和适应，就直接开拔南下赶赴战场，一旦不能速决，迁延日久，士卒的身体健康必然会受到极大影响，真遇上夏天病疫蔓延，便是全军覆没也不是没可能。

赵汴则说道：「按照兵籍名册，广南西路共有士卒一万一千人，但在邕州一战中，萧注、张师正所部几乎打光，其余兵力需驻守各州县，目前桂州等地能调动的仅有两千余士卒。」

两千兵马，其中还基本都是厢兵，说实话，给李常杰塞牙缝都不够。

赵扑肯定是不会骗他的。

眼见广南西路确实无能为力，陆北顾沉吟片刻後，说道：「休整时间长了，交趾军便有时间调整部署，苍梧城也撑不住太久，而且病疫最厉害的时间点还没到，所以既然要打，宜早不宜迟。」

贾逵点点头，没有再说什麽。

「李常杰围攻苍梧城已有近半个月，苍梧城背後的漓水航道已在我军控制之下，再加上张日新所率舰队的支援，城内不至於无法支撑。」

杨文广说道：「而交趾军围攻苍梧城用了太多兵力，补给线也从邕州方向拉得很长，若要解围，有两种打法..

.一种是正面硬碰硬，我军以主力直逼城下，与其决战；另一种是做出南下姿态，同时派兵经崑仑关南下断其粮道，迫其自退，我军稍加休整後再行决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