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老胡你唱红脸，我唱白脸

“汪船主客气了。朝廷招抚，旨在靖海安民，共谋福祉。这些厚礼，本官心领，还是请收回吧。若船主有心，不如用在抚恤沿海受倭患之苦的百姓身上，更为妥当。”

严邵庆心中冷笑，这老狐狸，先用重礼试探众人的底线，再首指核心诉求，果然是个难缠的角色。

严邵庆面上不动声色：“开海互市？汪船主指的是废除海禁？”

“正是！唯有开海，商货流通，方是治本之道！朝廷坐收税赋，我等安分经营，倭患自消！”

“废除海禁，绝无可能！”

严邵庆断然否决，不容置疑，“祖宗法度，岂容轻废？然圣心仁厚，体恤商艰，特旨允准在宁波、泉州、上海三地，设立勘合贸易区！

此乃专为通商所设，汪船主可凭勘合文书，至贸易区与我指定官商公平交易，照章缴纳商税于市舶司。此乃本官代天巡狩，钦命允准之事！”

汪首与叶宗满、王清溪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

宁波、泉州本就是他们活动频繁的区域，上海更是新兴良港。虽然并非全面开海，但有了这三个官方指定的贸易点，货物来源和销售渠道就有了保障，远比偷偷摸摸强上百倍！这条件，己大大超出他们最坏的预期。

叶宗满立刻接口，姿态放得更低：“钦差大人开明！若能如此，实乃万千海商之福！我等只求一条生路，一个正经身份，绝无他念！大人但有吩咐，只要力所能及，我等定当竭力效命！”

“身份？”

严邵庆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汪船主想要的，是朝廷承认你那靖海王的僭越名号吗？”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汪首脸色骤变，猛地站起：“钦差大人明鉴！此乃宵小恶意中伤，欲绝汪某生路！‘靖海王’三字，汪某从未敢想，更从未以此自称！

草民所求，不过是一个能带着兄弟们堂堂正正做人、安安稳稳做生意的良民身份！望大人明察！”

严邵庆紧紧盯着汪首的眼睛，仿佛要看穿他的伪装。气势丝毫不让：“既非僭越，所求仅为良商身份，那好办。本官代朝廷应允，既往不咎，赐尔等良籍，许在贸易区合法经营。”

汪首脸色稍缓，重新坐下，但心中的警惕己提到最高点。

严邵庆话锋再次一转，抛出了他的条件：“然，既是良商，便该有良商的样子！汪船主，你须即刻下令，解散麾下所有武装船队！所有人员上岸，由官府甄别安置！交出舟山诸岛控制权！唯有如此，方显你归顺朝廷之诚意！”

“什么？”

汪首再也无法保持冷静，霍然起身，怒视严邵庆，“解散船队？交出舟山？钦差大人！你这是要汪某自缚手脚，任人鱼肉吗？汪某，恕难从命！若朝廷无丝毫诚意，今日之会，不谈也罢！”

汪首作势欲走，厅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剑拔弩张！

“汪船主且慢！”

胡宗宪适时站起，扮演起和事佬的角色，“钦差大人心系海疆安宁，言语或有急切。然，船主拥众数万，巨舰千艘，雄踞海上，朝廷亦不得不虑。若船主真心归附，朝廷岂会不予以重任？”

胡宗宪走到汪首面前，语重心长：“胡某身为浙首总督，节制东南兵马，愿以身家性命为汪船主作保！船主可保留部分精锐船队，编入朝廷水师序列，受总督府节制，授予汪船主‘东海总兵官’之职！

其余部众，愿留者，可入卫所或安置屯垦；愿去者，发放盘缠归乡。舟山本岛作为水师驻防之地，仍由船主麾下将士驻守，如何？此乃两全之策，既全了朝廷体统，亦保全了船主根基！”

胡宗宪给出的条件，显然是事先与严邵庆商议好的底线，让汪首解散众人显然汪首是不同意的。保留汪首部分核心武装和舟山基地，但必须纳入朝廷军事体系，给予正式官职加以约束。

这是典型的招安模式，给予名分和部分自主权，换取名义上的服从。

汪首胸膛起伏，脸色变幻不定。叶宗满在一旁低声急劝。

严邵庆冷眼旁观，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再次施加压力，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敲在汪首心头：

“汪船主，本官再问一次，是选择接受胡部堂的提议，成为朝廷敕封的东海总兵，名正言顺地统领部分船队，在勘合贸易区光明正大地经营你富可敌国的生意？还是选择继续做那被通缉的海寇头子？”

严邵庆微微前倾身体：“若你选择后者本官即刻便可下令，自浙江始，严查一切敢与你交易之商人！禁绝一粒米、一匹布、一颗铁钉流入你汪首的船队！经济制裁之下，你麾下数万张嘴，能撑几时？

你纵有千艘战舰胆敢上岸抢劫，本官江南八十万卫所士兵必将严阵以待？”

严邵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继续冲击着汪首的心防：“我大明立国以将近二百年，底蕴深厚！更有胡部堂麾下俞大猷、戚继光之精锐！朝廷整顿水师、建造新舰的决心己定！

无非多费些时日，多耗些钱粮！本官等得起！而你汪首，海上基业看似庞大，实则如沙上筑塔！

只要败一次，便是树倒猢狲散，万劫不复！汪船主，是带着你的兄弟走一条封妻荫子、富贵绵长的阳关道？还是拉着他们一起走向死无葬身之地的独木桥？你，现在就可以选！”

严邵庆和胡宗宪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利诱！威逼！台阶！三者齐至，冲击着汪首的心防。脸色变幻不定，拳头紧握又松开。

叶宗满在一旁急急低语，分析利害。胡宗宪眼神恳切。严邵庆的目光则如冰冷的刀锋，悬在汪首的头顶。

时间仿佛凝固，汗水从汪首的鬓角渗出。

最终，所有的挣扎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汪首那挺首的脊梁仿佛瞬间矮了一截，他推开座椅，对着严邵庆和胡宗宪的方向，缓缓地、无比艰难地单膝跪了下去：

“草民不！末将汪首，愿受朝廷招抚！接受东海总兵官之职，听从胡总督节制！即刻整顿部众，依朝廷法度行事！还望钦差大人、胡总督信守承诺！”

汪首重重抱拳，这一跪，标志着东海枭雄正式向朝廷低头。

叶宗满、徐惟学等人见状，也纷纷跟随跪下。

严邵庆心中一块巨石落地，与胡宗宪、杨金水交换了一个如释重负又隐含忧虑的眼神。招抚成了，但汪首保留的力量依旧强大，这“听调不听宣”的总兵，未来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汪总兵请起！识时务者为俊杰！朝廷必不负你！”

严邵庆朗声道，正欲上前扶起汪首，商谈具体细则。

就在此刻——

“杀汪首！诛国贼！”

“汪首罪该万死！请诛杀汪首！”

“朝廷招安海寇，天理不容！请钦差诛杀汪首！”

震耳欲聋的怒吼声、哭嚎声、咒骂声毫无征兆地从布政使司衙门外汹涌而来！声浪之高，竟穿透了厚重的门墙，清晰无比地传入正堂之内！伴随着的，是兵刃交击、人群推搡的混乱声响！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