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以竞技的方式转移矛盾

御书房内，气氛有些沉闷。

韩琪把事件的调查结果递了上去，奏折厚厚一沓，足有几十页，上面详细记录了案件的来龙去脉、证人证词、伤亡情况、处理意见。

李承璟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看，看得极慢。

他看完最后一页，把奏折放在桌案上，眉头紧锁，久久不语。

其实事情调查很简单。两家厂子积怨已久，因为抢订单结下了梁子，互相看不顺眼，小摩擦不断。

这次的事，起因不过是两个同乡之间的私人恩怨，借钱不还，推搡动手。

可就因为这两家厂子之间的对立情绪，一件小事被无限放大，最终演变成了一场死伤过百的大规模械斗。

可如果把这件事当成个例，就此放下，那可就大错特错了。这不是偶然，是必然。

今天不出事，明天也要出事；不出在东边，也要出在西边。

根源不除，治标不治本。

杨居正此时也从袖子里抽出一份自己整理的文书，双手呈上，随后开口说道。

“陛下……臣特意查了一下最近半年的档案。京城及周边各厂，小摩擦、斗殴事件可以说是层出不穷。少则三五人推搡，多则几十人对峙。有时候是因为争抢原料，有时候是因为争抢客源，有时候是因为工人口角，有时候根本连原因都找不到。这些事，厂里自己压下了，没有上报。可臣一一核实，发现至少有几十起。臣建议出台相关律法限制一下，明确斗殴的处罚标准，该抓的抓，该罚的罚，杀一儆百。”

李承璟苦笑一声，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限制？怎么限制？你总不能不让工人们出门吧？他们下了工要回家，要吃饭，要逛街，要会朋友。你总不能派兵跟着每一个人吧？律法是写在纸上的，可人心是活的。你写得再严，他们心里有火，还是会打。打完了你抓人，抓了人再放出来，他们心里更恨，打得更凶。这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一旁的文天洋也站了出来，拱了拱手，面色郑重。

“臣提议，让儒生们进厂，为工人们授课。这些工人们普遍文化水平不高，很多大字不识一个，不懂礼义廉耻，不懂尊卑有序，只凭着一股子蛮力行事。需要以礼仪教化他们，让他们知书达理，懂得谦让，懂得克制。久而久之，自然就不会再打架了。”

李承璟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让儒生去工厂讲课？讲什么？讲《论语》还是《孟子》？那些工人一天干十几个小时的活，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你让他们坐下来听你讲“学而时习之”？他们能听进去几个字？这不是对牛弹琴吗？

谢晋也站了出来，他的想法更实际一些。

“陛下，臣以为，工厂之间争斗，本质上是因为订单问题。市场就这么大，订单就这么多，你多我少

，自然要争。与其让他们私下里抢得头破血流，不如由朝廷牵头设立一个部门，统一分配订单。按照各厂的产能、质量、信誉，公平分配。这样大家都有单子做，旱涝保收，自然不会闹起来。”

李承璟还没说话，一旁的韩琪已经怼上去了。

“不可。市场繁荣，本质上就是因为各个厂子互有竞争。为了保持自己的竞争力，他们才会不停地改良商品、改进技术、降低成本、提高质量。如果统一分配，旱涝保收，那谁还愿意改进？谁还愿意创新？吃大锅饭，最后的结果就是所有人都吃不饱。这是开历史的倒车。”

谢晋的脸色沉了下来，声音也大了。

“那韩大人你说该怎么办？难不成让大规模械斗再出现一次吗？这是拿人命在开玩笑！十五个人死了，三十二个人重伤，他们的家属还在等着朝廷给个说法。你在这儿跟我讲市场竞争？市场竞争比人命还重要吗？”

韩琪毫不退让，往前迈了一步。

“我不是这个意思！谢大人你不要乱讲！我是说，不能因噎废食。因为一次械斗，就把市场管死，这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你要找根源，不是堵漏洞。”

谢晋冷笑一声：“根源？根源就是你们这些只知道讲理论的人，不知道实际有多难。”

韩琪的脸涨红了：“谢大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眼看着两人又要掐起来，李承璟赶紧拍了拍桌子。“笃笃笃”三声，清脆响亮。谢晋和韩琪同时闭上了嘴，拱了拱手，退到一旁，谁也不看谁。

李承璟没有继续说话，也没有看他们。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开始思考问题的本质。

工人摩擦不断，其实是有很多方面的原因的。

首先是大批劳工聚在一起，这些人年纪轻轻，年轻的二十来岁，年长的三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以前在农村种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累了一天，倒头就睡，哪还有精力打架？现在呢？机器代替了人力，劳动强度大大降低，可他们的精力却没地方发泄。

下了工，吃了饭，没事干，精力旺盛得像一团火，在胸中烧。

这种人聚在一起，很容易就因为言语之间的冲突而大打出手。

你今天多看了我一眼，我明天碰了你一下，都能成为导火索。

其次就是工人们的腰包鼓了起来。

以前在农村种地，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两银子，吃穿都紧巴巴的，哪有心思跟人争？现在一个月，一个普通工人少说都有几两银子到手，技术好的老师傅一个月能挣十几两。这是以前他们种地大半年都赚不来的钱。

以前穷，心里虚，见人矮三分。现在有钱了，腰杆硬了，说话也有底气了。可他们的见识、修养、格局，并没有随着收入的提高而提高。

说白了，也是一种变相的德不配位——有钱了，但不知道怎么用；有钱了，但不知道怎么与人相处；有钱了，脾气也大了，心气也高了，谁也惹不起了。

这种人，最容易惹事。

而现在需要做的，不是把这个势头堵住，而是把他引导出来。

让这帮精力旺盛的工人们在别处得到发泄，让他们把多余的精力用在正地方。

自然而然地，他们累了，就不会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

人累了，倒头就睡，谁还有心思打架？

李承璟开始思考，历史上工业革命后，各国确实都出现过类似的事件。

英国有“卢德运动”，法国有里昂工人起义，德国有西里西亚纺织工人起义。美国也有大规模的铁路工人罢工，死伤惨重。

各国解决的方式各不相同。有的靠镇压，有的靠立法，有的靠工会谈判。可本质上，都是让工人们自己找到排解的路径。

这个过程很漫长，英国用了半个多世纪，法国用了三四十年，德国也用了二十多年。大乾等不起那么久，李承璟也等不起那么久。

他必须想办法，在短时间内化解这个矛盾。

那么，各国都是怎么解决的呢？其实说白了，都是顺其自然，让工人们自己找到排解的路径。

不过这个过程有些漫长，自己现在完全可以加以引导，把工人们的精力引导到一个无害的方向上去。让他们的竞争，从拳头转移到别的地方；让他们的胜负欲，从打架斗殴转移到更健康的事情上。

李承璟这样思考着，下面几个大臣则是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

他们不知道皇帝在想什么，只知道皇帝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御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敲击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

突然，李承璟一拍手，“啪”的一声脆响，把几个大臣吓了一跳。

他睁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闪着光。

“有了！”

几人一愣，杨居正最先反应过来，拱手问道。

“臣等愚钝……敢问陛下……是想到什么好主意了？”

李承璟点点头，站起身来，走到御书房中央，面对着几个心腹大臣，双手背在身后，语气沉稳而自信。

“好主意算不上，但是至少能让这群精力旺盛的工人们，把矛盾转移到另一个方面上。不是用拳头，不是用棍棒，是用脚，是用手，是用身体。”

杨居正眉头紧皱，更糊涂了。谢晋和韩琪也不吵了，齐刷刷地看着李承璟。文天洋往前迈了一步，小心翼翼地问道。

“敢问陛下……这个做法是？”

李承璟微微一笑，说出了两个字。

“竞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