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这小子怎么生的如此好看

定州府衙前的喧闹，渐渐归于平和。

傅广泽一番温言安抚，句句体恤民情、处处顾全大局，将千般民怨、万般愁苦尽数抚平。

在场百余乡民悬了数日的心彻底落地，脸上的凄惶愁苦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安稳与宽慰。

这些大半年过五旬、鬓染风霜的乡农，皆是一辈子守着几亩薄田度日的老实人。

此番禾苗被大军践踏，几乎断了整年活路，若非知州周旋、大军应允赔付，家家户户都要陷入绝境。

众人纷纷对着正堂躬身道谢，嘴里反复念着知州仁厚、大帅体恤，言语质朴，皆是发自真心。

傅广泽立在阶前，望着熙攘散去的百姓，温声叮嘱：“诸位乡亲且安心归家，细细统计自家损毁田亩、倒伏禾苗，府衙会逐一登记造册，公允核算粮价，绝不亏欠半分。路途漫漫，诸位慢行。”

乡民们三三两两，拖着疲惫的身子缓缓散去。

他们多是年迈体弱，进城一趟实属不易，步履蹒跚，边走边回头望向府衙，眼底满是感激。

傅广泽并未即刻回堂，而是亲自下阶，静静伫立目送百姓远去，身姿端正谦和，尽显一方父母官的仁厚本心。

就在他目光追随乡民身影之际，眼角余光瞥见了府衙大门最外围，静静立着一道身影。

来人一身素色常服，衣料素雅却规制端正，身姿挺拔如松，气质清贵凛然，静静立在人群边缘。

傅广泽初见只觉万分眼熟，这小子怎么生的如此好看。

一时仓促之间，竟未曾即刻辨认出身。

他微微蹙眉，细细端详片刻，才认出来，这赫然是昨夜挺身而出、护住自己的曹国公，李景隆！

傅广泽心头一凛，连忙整肃衣冠，快步上前躬身行礼，礼数周全，恭敬出声：“下官傅广泽，见过曹国公！”

这一声行礼温润端正，传入耳畔。

远处尚未走远的百姓闻声纷纷驻足回头，满脸好奇张望。

能让定州知州如此恭敬行礼的人物，必然是军中位高权重的大人物，众人不敢多窥，只敢远远侧。

李景隆神色平和，微微抬手，声音清淡温润：“知州大人免礼。”

简单二字，褪去军中对峙的冷厉，只剩从容淡然。

待百姓尽数走远、街巷彻底清净，傅广泽连忙侧身引路，恭敬请道：“国公远道而来，府衙简陋，还望海涵。快快入后堂落座歇息。”

李景

隆微微颔首，随傅广泽步入府衙后堂。

后堂陈设极简，无雕梁画栋、无珍玩陈设，一桌两椅、素窗陋室，处处透着清贫朴素，正是地方州县清官的寻常居所。

傅广泽亲自取来粗瓷茶盏，烹煮本地山野粗茶，沸水冲泡，袅袅热气升腾而起，淡淡的苦涩茶香漫开。

“府衙无上好茶，唯有山野粗茗，国公暂且将就。”傅广泽笑着致歉，将清茶推至李景隆面前。

李景隆低头看向盏中浅绿茶汤，叶片粗老、汤色清淡，与他在京师饮用的贡茶、名茶天差地别。

“知州大人，我今日入城，只为安民善后。大军过境，士卒疏忽践踏民田，错在我军。纵使军中尚有争议、军纪未及整肃，百姓损失绝不能拖延、亏欠。”

“我军近日暂缓拔营，驻扎定州城外。你即刻着手统计全域损毁田亩、农户户数、禾苗损耗数量，细细造册登记，务必详实公允、无一遗漏。”

傅广泽闻言大喜，眉眼间皆是真切喜色，连忙拱手应声：“下官遵命！国公体恤万民，实乃定州百姓之福！下官这两日便在逐乡逐里核查登记，已然初具名册，不日便可完善归档！”

李景隆微微点头，定下规制：“甚好。三日后，本公遣亲随前来府衙取册。届时依照去年秋收市价、每亩常年产粮数额核算赔付，由大军随军内库直接拨银补偿，足额下发每户百姓，一分不差、一毫不缺。”

这番话落地，彻底敲定了百姓善后之事，给足了定州万民安稳保障。

傅广泽心中大石彻底落地，满心感激，诚恳邀约：“日已近午，下官略备粗茶淡饭，还请国公留步用膳！”

李景隆轻轻摆手，起身整衣，神色坚决：“不必了。营中诸事繁杂，不便久留。”

言罢，他不再耽搁，辞别傅广泽，带着亲随策马折返城外大营。

赔付之事虽已敲定，但军纪松弛、士卒骄纵的根本问题尚未解决。

蓝玉执意护短，不肯当众追责、整肃军纪，李景隆无主帅将令，无权召集全军将校公开审问，却绝非束手无策。

回到大营之后，他立刻调遣自己麾下百余贴身亲随，分散奔赴各营各帐，私下暗访查探，逐一询问昨夜行经田间、涉嫌践踏民田的队伍士卒。

百余亲随遍布连绵军营，逐一问询核查，可所有士卒皆是口径一致，无人承认自己踩踏良田、损毁禾苗。

人人推诿、个个否认，一口咬定行军严守规制、未曾侵扰民田，查探半日，竟

无半分线索、无一人伏认。

李景隆立在帐中，听着亲随的回禀，面色沉静，心中早已通透……这些兵卒知晓主帅蓝玉偏袒将士，又忌惮追责受罚，自然无人主动认错招罪。

而且，他们非常齐心，即便里面有人知道，是谁干的事情，即便给了奖赏，也不会有人出来检举揭发的，哎，这个事情，还是要太孙殿下处理啊……对于李景隆来说，现在最好的消息就是，不知道谁说通了蓝玉，大军暂缓南下了。

夜幕悄然降临，军营灯火次第亮起，连绵营帐掩映在沉沉夜色之中。

主营侧一处普通兵帐内，挤住着四五十名普通士卒，皆是昨日随行赶路、途经定州良田的队伍。

白日里曹国公四下查探、逐营问询的消息，早已传遍整个大营。

入了夜，营地里渐渐静了下来。

离李景隆营区不远的一处偏帐里，挤了四五十号兵卒。

这帐子原本住不下这么多人，可从定州城外绕行赶路的一百多号人分作了三拨，这一拨人刚好都在一处歇脚。

帐里没有点灯，只有帐外篝火的光从帘缝里漏进来，把一张张粗粝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盘腿坐在最里头，捏着根草茎剔牙，低声骂了一句：“真他娘的晦气。咱们在北平那边也踩了，怎的没人告状？偏这定州的人金贵，几根破麦子还值当告到帅帐去！”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接话道：“就是。我听说那知州昨夜还跑到大帅跟前闹，大帅气得差点把他打出去。要不是曹国公拦着，他今儿连城门都出不了。”

“曹国公也真是。年纪轻轻的，较什么真呢？又不踩他家的地。”有人嘟囔了一句，立刻引来几声附和。

“我看这事啊，大帅不会真把咱们怎么样。”角落里一个满脸精悍的汉子接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大帅是什么人？他哪能为了几亩田收拾自家弟兄。可曹国公那边就不好说了，他手底下那帮国公府的人今天到处问，问得人心慌。万一他较真到底，咱们这一百来号人……”

帐中安静了一瞬，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了靠门边一个始终没吭声的年轻兵卒。

那兵卒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没褪净的稚气，被大家这么一望，不自在地挪了挪屁股，小声道：“都看我干啥？”

“六哥，你弟弟不是大帅的义孙亲兵吗？你去找他打听打听，看看大帅到底怎么想的，要是大帅有松口的意思，咱们就赶紧承认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