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陈叙利弊；朱元璋的担忧

郭年转过头，看着那些面露不忍的官员，目光冷漠。

“臣在贵州查办马烨时，亲眼见到一户军户。”

“全家五口人，被军官夺去了好地，只能种着三亩贫瘠的薄田。可到了交粮的时候，却还要按五十亩的定额缴纳屯粮！”

“那家汉子为了凑齐粮食，卖了唯一的女儿。可最后，还是差了一石。被副将刘彪逼得走投无路，一家四口，在破屋的房梁上，齐齐上吊自尽！”

郭年直视着朱元璋那双微微震动的眼睛。

“陛下！”

“这不是刁民畏战！”

“是您这套看似不费一粒米的制度，把他们逼上的绝路！”

也正是这般惨状，才让郭年后来决定将刘彪连同马烨一同处死。

也正是这般惨状，才让郭年下定了决心：痛陈谏言改革军户制！

至于张衡给他留的烂摊子，那是后来事了。

大殿内，鸦雀无声。

就连刚才还在叫嚣的蓝玉和詹徽。

此刻也感受到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悲凉，一个个低下了头。

朱元璋沉默了。

他那双杀人如麻的手，在龙椅扶手上微微颤抖。

他出身底层，最见不得百姓受苦。

郭年描绘的那幅全家上吊的惨状，几乎浮现于眼前，狠狠地扎着他的心！

但，他是一个帝王！

帝王，不能只看一家一户的悲欢，他必须看整个天下的安稳。

“就算……”

良久，朱元璋的声音稍微缓和了一些，但语气却依旧强硬。

“就算你说的有道理，世袭制有弊病。”

“可你那所谓的募兵制，能保证大明的兵源永续吗？”

朱元璋死死地盯着郭年，抛出了武将们最关心、也是他最担忧的核心问题。

“军户世袭，父死子继，只要大明在，就永远有兵！”

“可募兵制呢？老百姓愿来就来，不愿来就走。”

“万一哪天北元铁骑南下，没人愿意当兵了，谁来守边疆？！谁来保咱大明的江山？！”

“陛下所言极是！”

兵部尚书沈溍终于忍不住出列了。

作为负责军政的兵部大佬，他在这件事上有着绝对的话语权。

“陛下，募兵制极不稳定！”

“正如陛下所言，若遇战事，百姓畏死不前，朝廷去哪里招兵？”

“更何况，世袭军户世代习武，战阵之法耳濡目染。若是招募新兵，又要耗费多少时日去训练？这期间若是敌军犯边，如何抵挡？”

郭年看着这位老成持重的兵部尚书，扬了扬手中的那本数据册子。

“唐大人，您说世袭制能保证兵源永续？那您来看看这组数据！”

郭年翻开册子，大声念道：“洪武十四年到十八年，这四年间，全国共补充军户八万七千人！可刚才微臣说了，逃亡了十二万三千人！”

“这说明什么？”

“说明兵源不仅没增，反而少了整整三万六千人！”

“这叫永续兵源吗？这分明是‘永续逃亡’！”

郭年合上册子，目光如炬地看着沈溍和朱元璋。

“至于募兵制没人愿意来？那是因为朝廷给的条件不够！”

“只要朝廷给足粮饷、给足抚恤，百姓自然愿意从军！”

“微臣在从云南回来的路上，也特意巡查过。见过许多民户，他们宁愿去给地主家当牛做马当长工，也不愿意去当这端铁饭碗的军户！为什么？”

“因为当长工，一年好歹能挣几石米，逢年过节还能回家看看父母妻儿。”

“可当军户呢？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一粒米落不到自己手里，还要世代为奴，子子孙孙受人盘剥！”

眼见朱元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郭年语气缓和了一些，并且抛出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方案。

“陛下！”

“若是改为募兵制，一个士兵每月发足两石米！”

“战死者，一次性抚恤五十石！伤残者，抚恤三十石！并且服役满十年，即可脱籍为民！”

“臣敢拿项上人头保证！”

“只要这道旨意一下，全天下愿意从军的百姓，绝对会挤破

兵部门槛！”

“那些身强力壮、为了博一个出身而愿意上阵杀敌的汉子，会主动来当兵！这难道不比现在强征那些面黄肌瘦、一心只想逃跑的军户，战力要强上百倍吗？！”

听到“每月两石”、“抚恤五十石”。

户部尚书郁新差点没当场晕过去。

他浑身哆嗦着，连忙冲了出来道：

“不可啊！陛下万万不可啊！”

“郭年！你这简直是痴人说梦！”

“大明百万大军，若是全按你这法子发饷、抚恤，每年至少需要耗费数百万甚至上千万石的粮食！国库就算去抢，也凑不齐这笔巨款啊！”

郁新手指颤抖地指着郭年，痛心疾首，“你这是要掏空大明的家底，逼得朝廷去向百姓加征赋税！到时候，天下必乱啊！”

“郁大人莫慌。”

郭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这笔钱，自然不需要加征百姓赋税。”

“微臣刚才已经说了，军屯改为官督民耕！只要户部将全国的军田真正收拢在手里，将那些被贪官污吏和勋贵霸占的良田全部清丈出来，正常收税！”

“这笔原本被蛀虫吃掉的庞大财富，不仅足够支付募兵的军饷，甚至还能让国库充盈数倍！”

郭年一针见血地给出了解决方案。

顺带又在淮西勋贵的伤口上狠狠地撒了一把盐。

“拿来给咱看看。”

朱元璋盯着郭年手中的册子。

王狗儿连忙下去，从郭年手中结果册子，交给了朱元璋。

朱元璋虽然心里觉得郭年所言有些理，但长久以来对军事安全的极度焦虑，依然让他无法轻易点头。

“就算钱粮够了。”

朱元璋翻看了几页名册，琢磨了一下。

似乎心中有了定数。

似强硬，又似探讨。

盯着郭年问道：

“可万一哪天粮饷没接济上，或者遇上连年大旱。没人愿意当兵了怎么办？”

“北元的铁骑，三天就能从边关打到北平城下！到时候临时去募兵，去训练，来得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