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标儿，咱昨天不是跟你说了吗？咱对他，另有安排。”

“安排？”朱标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难道……父皇指的不是一万禁军？不是沐英的支援？”

“当然不止。”

朱元璋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咱指的，是徐达！”

“徐叔？！”朱标大吃一惊。

“不错。”朱元璋点了点头，眼中闪过精光，“老徐在军中的威望，无人能及。只要他放句话，马烨手下的那些骄兵悍将，就算借他们十个胆子，也绝对不敢对郭年动歪心思！”

“有老徐这尊大佛在暗中镇场子，再加上那一万精兵和尚方宝剑。”

“郭年此去贵州，虽然凶险，但绝不是羊入虎口，而是猛虎下山！”

听到父皇竟然把徐达这张王牌都用上了，朱标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看来，父皇对郭年的安危，也是极其上心的。

这下，哪怕自己不跟着去。

郭年应该也是非常安全了。

聊完贵州的事。

朱元璋并没有让朱标退下。

他走到御案前，拿起一份北平军务的折子，眉头微皱。

“标儿啊，这次你徐叔北伐虽然大胜，但终究还是留下了个遗憾。”

“王保保那个滑头，又让他给跑了。”

“若是抓不到王保保，这北疆的残元势力就永远是个隐患，北伐就总有一道迈不过去的槛。”

朱元璋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渴望与遗憾。

“若是能生擒或者招降王保保，这彻底剿灭北庭的时间，至少能再推进十年！”

“大明的北境，也能早日迎来真正的太平！”

朱标听了，有些疑惑地问道：“父皇，徐叔才刚刚班师回朝，难道您打算立刻再组织一次大规模的北伐？”

“不。”

朱元璋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深邃。

“打仗是下策，劳民伤财。咱在想另外一件事……”

“标儿，你还记得一个月前，郭年那小子因为什么被咱贬出京城的吗？”

朱标一愣。

怎么突然扯到郭年身上了？

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回父皇，是因为观音奴的休夫案。”

“郭年当时向您进言，想要放观音奴离开金陵，恢复自

由之身，惹怒了父皇。”

“是啊，放观音奴离开……”

朱元璋双手负在身后，在殿内缓慢地踱步。

“老徐回来的这些天，咱把这件事儿，反反复复地又想了好几遍。”

“咱原本以为，郭年那小子当时提出放走观音奴，不过是为了给自己找个台阶下，让他能够顺利被咱贬职。”

“可是，咱这几天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郭年这小子，鬼精得很！”

“他走的每一步棋，说的每一句话，背后都藏着极深的算计！”

“此事，他根本不是乱提的！”

朱标听得一头雾水。

父皇这才说什么呢？

放走一个前朝俘虏，能有什么深算？

“标儿，你可知，咱为何一直对王保保如此另眼相看，甚至赞他为‘天下奇男子’？”

朱元璋语气中带着一种对英雄的惺惺相惜。

还不待朱标回答，朱元璋便自顾自地说道：

“那王保保，虽然是蒙元的人，但他并非那种只知杀戮、残害百姓的蛮子。”

“反而，他对北庭，有愚忠的死节！”

“当年他兵败黄河，被徐达追杀，他一木渡江逃生。”

“即便在那种十死无生的绝境下，他竟然还硬生生地带上了他的妻子和老母！”

“他让妻母趴在浮木上，自己在冰冷的河水里推着，来回往返数次，冒着随时被射杀的危险，把一家老小都安全地送到了对岸！”

朱元璋眼中闪烁着深深的敬意。

“有才能，有孝心，更有着死战不降的忠心！”

“这种人，就像当年的关云长！曹操再怎么利诱，关羽依然一心向汉。王保保也是如此，只可惜，他忠的是那个荼毒百姓的元朝！”

“咱曾数次派人招降他，甚至不惜将他妹妹观音奴许配给老二，想借此拉拢他。”

“可是，没用。”

“他这块硬石头，根本不为所动。”

听到这里，朱标依然满心疑惑：“那这和郭年要放观音奴离开，有什么关系？”

朱元璋转过头，看着朱标，一字一顿地吐出三个字：

“攻！心！计！”

“攻心？”朱标更疑惑了。

“不错！”

朱元璋咬牙切齿。

语气中透着

对郭年那种又爱又恨的复杂情绪。

“王保保不可力敌，软硬不吃。”

“他对元朝死忠，所以现在恨咱入骨，因为是咱灭了他的大元，是咱强行把她妹妹赐婚给了老二，让她受了十几年的活寡之苦。”

“但是——！”

“如果这个时候，观音奴毫发无损，堂堂正正地送回大漠呢？！”

朱标瞬间瞪大了眼睛，他隐约抓到了什么！

“你和郭年，不仅救了观音奴的命，更是在全天下人面前，为了她的尊严，不惜惩治亲王，甚至触怒咱，帮她休夫！”

朱元璋看着朱标，目光灼灼。

“王保保恨咱入骨，因为咱是灭元之君。他绝不可能投降咱。”

“可是，如果换做是你呢？”

“如果将来你当了皇帝，面对一个为了他妹妹连皇家颜面都不顾、如此公正仁厚的君主。王保保就算再怎么愚忠，他心里难道不会动摇？”

“难道不会对你、对郭年，生出一份恩情？！”

“只要他记了你这份恩，那北疆的战事，或许在十几年后，就不战而解了！”

“而郭年那天在朝堂上突然谈及此事。”

“也绝对是这样想的！”

“郭年，这是在给你铺路，为以后的大明谋太平呢！”

朱元璋越说越激动，甚至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这他娘的哪里是书生？这分明是个算计天下人心的妖孽！”

“但可恨的是，这混蛋当时竟然只提了一嘴，见咱发火，就没有再坚持，直接住了嘴！完全不像他为改《宗室律》那种置之死地，死磕的决绝！”

朱元璋重重地叹了口气。

靠在龙椅上，浑身上下弥漫着深深的挫败感和无奈。

“若非咱这几天想通了这一层。”

“这混蛋，估计这辈子都不会再提半句放人之事了。”

朱元璋咬牙切齿道：“郭年，你真是个该死的混蛋！”

听着朱元璋句句在理的分析。

朱标脑袋都是懵的。

原来，郭年竟是这样想的吗？

轻飘飘带过的随意之言，竟藏着一个足以改变大明未来的谋划。

而郭年，竟也不刻意强调一下……

呵。

谁也不知——

那后来的滔天风浪，起初多么微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