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2章 与君共分海东

泗沘城，王宫。

连日来的惊惶，已将这座王城压得透不过气。

市井流言不减，富户逃亡不止，米价一日三涨。而扶余义慈，也终于在日复一日的煎熬里，撑到了极限。

不多时，鬼室福信等人连夜入宫。

扶余义慈坐在上首，看着躬身而立的鬼室福信，一字一顿：“朕，已决意遣使东渡，向倭国求援。”

满殿一静，随即炸开一片低议。

老佐平颤声道：“大王，倭国远隔重洋，素来与我百济虽有往来，却未必肯为我等火中取栗。且大唐势大，倭国如何肯与大唐为敌？”

“朕已经想过了。”

扶余义慈缓缓道，“就按鬼室福信所言，只要事成，与倭国共分海东，如此大的利益下，不信倭国不动心。更何况大唐远在千里之外，虽国力强盛，却不一定有能力发动第二次大规模东征。

而那李承乾，虽坐镇平壤，手中兵力就算有也不会太多。只要我百济能撑住大唐前几波攻势，再得倭国援军，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目光灼灼的看着众人：“本王所要的，是倭国出兵，趁大唐在海东立足未稳，兵力空虚之时，一举将唐军逼回辽东。只要唐军退回辽东，我百济，便还有喘息之机。”

阶伯迟疑道：“可是，如此倭国肯出兵么？”

“若是倭国不肯，那我百济继续加码！”

扶余义慈咬牙道：“大不了我百济什么都不要，只要百济现有领土，其余海东之地尽数归倭国，除此之外我百济还可岁岁朝贡，奉倭国为上国，愿献百济之金银、稻米、良匠于倭廷。

只要倭国肯出兵，这些，都可谈。”

大殿内一时间静的可怕。

他们没想到扶余义慈竟然真的能做到这种地步。

沉默许久后老佐平颤声开口：“大王，割地、朝贡，皆是以我百济之血肉，喂那倭国。此举无异于引狼入室——驱了大唐，又引倭国。他日若倭国借此坐大，贪得无厌，我百济，只怕比亡于大唐，也好不到哪里去。”

扶余义慈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本王何尝不知。可眼下，大唐兵锋将至，若不求救于倭国，我百济连眼前的这一关都过不去。至于来

日……先过了眼前这一劫，再说吧。”

一名大臣沉吟道：“大王，若倭国真肯出兵，我百济愿以此代价，搏一线生机。只是，遣何人东渡，方能说得动那倭国执政？”

扶余义慈道：“朕欲遣王弟鬼室福信为正使，另择熟谙倭情的臣子同行，携国书、重礼，即日渡海。”

没错，鬼室福信其实是扶余王族，但这一支早已分宗，另立氏号，称鬼室氏。

扶余是百济主王室的大宗氏，鬼室是王族旁支分出的小宗氏，不是改姓抛弃王族身份，而是百济的分氏制度，和中原

“别子为宗”

逻辑相近。

百济王室本宗为扶余氏。

但王族旁支、远支，会在数代之后单独立氏，不再以扶余为日常姓氏。

类似的还有黑齿氏（黑齿常之一族），同样出自扶余王族，因封地而别立氏。

鬼室氏的始祖一般认为是鬼室贞仁（鬼室福信之父），从扶余大宗分出，自立鬼室氏，所以史书既可以叫他鬼室福信，也可以记作鬼室福信——

一个是小宗氏名，一个是本源王族大宗之名。

而之所以以鬼室内为名则是“因鬼神感和之义，命氏谓鬼室”

这里的

“鬼”

不是恶鬼、邪祟，是鬼神、灵祇。

意思是这一支族人勇武、诚信，忠义足以感通鬼神，取

“鬼神感和”，号为鬼室。是褒义的氏号，不是恶名。

数日后，一艘百济海船，自泗沘南岸扬帆东渡。

船上载着鬼室福信，以及满满一舱金银、绸缎，和一封措辞恳切的国书。

临行前夜，鬼室福信独自登上王宫高台，远眺大海。

他知道，自己此行，是去求一匹猛兽来助阵，也知道，那猛兽一旦登岸，未必肯轻易离去。

可百济存亡在他肩上，他没有退路。

“百济存亡，全系于这一次东渡了。”

他低声自语，握紧了怀中的国书。

船行数日，抵倭国九州。

鬼室福信一路北行，终于在倭国朝廷的京畿，见到了倭国的掌权者苏我虾夷。

苏我虾夷府邸上，鬼室福信伏地叩首，呈上国书，朗声道：“百济与倭国，隔海相望，情谊素笃。今大唐恃强，欲并我百济

，灭我宗庙。我王扶余义慈，特遣臣东渡，求念两国旧谊，出兵相救！”

苏我虾夷端坐上首，缓缓翻开国书，目光在“愿共分海东”“岁岁朝贡”“奉倭国为上国”几行字上，停了一停。

他抬眼看着鬼室福信：“百济与我倭国，确有旧谊。只是，大唐兵锋所指，自辽东而南，若倭国为百济出头，岂非要与大唐为敌？”

“大人明鉴。”

鬼室福信道，“大唐远在数千里外，虽国力强盛，但此前已经举国东征一次，难有力量再行二次东征。如今那大唐太子李承乾坐镇平壤，兵力空虚，正是倭国与百济联手，将其逐出海东的良机。

若待大唐在辽东站稳脚跟，兵锋南下，届时不只百济，便是倭国在半岛的屏障，也将尽数被大唐蚕食！”

苏我虾夷沉吟不语，一旁的苏我入鹿却上前一步，低声道：“父亲，百济所言，并非无据。大唐若吞并百济，则其兵锋直指对马、九州，倭国西面，将再无藩篱。

与其坐视大唐坐大，不如趁其未固，与百济联手，将其逼回辽东。况且国内对我苏我氏掌权颇有微词，若是能够拿下海东，也能够堵住那些人的嘴。”

苏我虾夷听着苏我入鹿的话，指尖轻叩着案几。

他心中早已盘算清楚——百济所许诺的利益于倭国皆是实打实的好处。

而若能让大唐在海东铩羽而归，更是能壮大他苏我氏在倭国的声望。

这一趟，于倭国而言，利大于弊。

心中有了决断后，苏我虾夷缓缓点头，目光又落回国书上百济许诺的丰厚条件。

良久，他开口道：“百济既以诚相求，我倭国，亦当以诚相报。我会尽快命人点集水师战船，选骁勇士卒，渡海驰援百济。”

鬼室福信闻言，伏地叩首，感激涕零：“大人恩德，百济永世不忘！”

倭国的水师，很快便扬帆北上。

数百艘战船，载着倭国士卒，浩浩荡荡，横渡海峡，自新罗沿海登陆，与百济夹击新罗。

消息传到平壤，李承乾立于舆图前，有些错愕。

这段时间，他主要忙着经略辽东与高句丽，倒是暂时忘了百济。

没想到百济转眼就给他来了一波骚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