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9章 精神点，别丢份

漫天的大雪中，时间也是来到了贞观十三年。

此时的太极殿内，气氛凝重，压得一些官员连呼吸都不由放缓。

至于原因很简单，那就是今天这场朝会但凡是收到消息的人都知道，陛下跟大臣们就关于是否分封刺史的事情要再一次爆发冲突了。

自贞观十一年初起，皇帝就力排众议、颁下明诏，决意推行世袭刺史之制。

诏命明文划定，宗室诸王、开国佐命元勋，各领州县刺史、都督之职，官位爵土代代承袭、永续不绝，意在效仿周汉封建藩屏之旧制，以宗亲枝叶护固本根，以世臣功勋镇守四方，终结秦隋孤立亡国之弊，为大唐铸就万世长治的基业。

此诏始出，便让整个朝野震荡。

对于世袭刺史的事情，李世民满心以为此举可固宗藩、酬功臣、安社稷，是超越前朝、造福后世的良策。

可诏令颁行一载有余，天下州县无一人奉旨赴任，宗室勋贵纷纷迁延观望，文武百官私下非议不绝，朝野内外阻力层层叠加、愈演愈烈。

如今这道承载着李世民理想与治国抱负的国策，已然彻底悬置朝堂，进退维谷。

今日大朝，李世民特意御临正殿，召集三省九卿、宗室诸王、台谏重臣，专门就世袭刺史的事情进行议论。

御座之上，李世民神情肃穆，一双眼睛缓缓扫过阶下分班而立的文武群臣，目光所及，大部分大臣都下意识低下了头不愿与之对视。

收回视线，他缓缓开口道：“朕自幼阅览周汉史册，深究历代兴亡之道。三代享国绵延数百年，根基皆在宗亲藩屏、世臣守土，枝叶繁茂则根本稳固；秦隋二世倾覆、国祚短促，病根尽在孤立无辅、宗枝凋零、外无藩镇拱卫。

是以朕下诏，遴选诸王勋贵，授世袭刺史、都督之职，令亲者镇守疆土、功者传世守官，内外相维、君臣相守，以求江山永定、国祚绵长。此乃朕深思数年的长治久安之策，为何诏令颁布经年，朝野迁延懈怠、无人赴藩履职，百官非议不止、人心浮动？今日诸卿无需避讳，利弊得失、心中所思，尽可当庭直言论辩。”

其实李世民也有点想不通，这世袭刺史之事在他看来是好事啊，为什么这些人都不愿意啊？

随着李世民把话直接说开，朝堂上瞬时陷入寂静。

百官们悄悄对视，神色都是有些凝重。

过往一年里，众人皆是私下劝谏、暗中抵触，但却没有人把这件事情放在大朝之上。

此刻李世民主动询问，无疑是要众人表态了。

李承乾扭头看了眼身后的大臣，就知道李世民压根没搞清楚，这件事在他看来是好事，但在大臣们看来这件事就是个不稳定的炸弹。

世袭刺史的事情一旦施行会彻底破坏大唐郡县中央集权。

大唐目前的在制度是大一统州县制，天下官员由朝廷任免、三年一迁、权归中枢，皇帝牢牢掌控州县人事、财税、兵权。

可一旦实行世袭刺史，州县变成亲王、功臣的私属地，官职代代传承、不受朝廷流转，时间一长地方官不再怕皇帝、不再受吏部制衡。

长久必然出现赋税截留、政令不通、地方自立、尾大不掉的趋势，最终重演汉季藩镇割据、隋末群雄分裂的大乱。

这等于是直接挖断了大唐统一根基。

而且根据历史来看，世袭子弟必出昏暴乱政之人。

朝廷流官需要考核、升迁、黜陟，有国法管束，不敢乱来。

但世袭官二代天生掌权、无需努力、基本无人制衡，长期实行后必然出现欺压百姓、暴虐州县、藐视国法、私蓄势力的事情。

最终地方糜烂、民变四起。

还有就是一旦世袭刺史制度施行，那么届时大臣们将会随时失去话语权。

毕竟留在长安，他们可以掌朝政、近天子、握实权。

但远赴外州世袭就等于是被逐出权力核心、远离圣驾、沦为地方藩臣、子孙困于州县

他们要的是中枢权柄，不是地方世袭虚名，所以这也是大臣们集体反对的原因。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他们不愿意承担后世骂名。

短期来看世袭刺史制度的确是可以起到不错的效果。

但是长期来看，世袭藩镇一旦做大，宗亲有地、有钱、有兵，日后必然会出现起兵作乱的事情。

毕竟汉代七国之乱、晋代八王之乱，全部是世袭宗室藩镇酿成的亡国大祸。

大臣们可不想将来有一天这个锅扣在自己头上。

看着朝堂上无人应答，李世民忍不住

开口。

“诸卿为何不语啊？”

面对李世民的直接跳脸，魏征当即忍不了了。

直接手持笏板移步走出班列。

随着魏征的动作，朝堂上的目光全都汇聚到了魏征的身上。

李承乾甚至恍惚间听到了不少大臣们的心声。

‘好样的，魏喷子’‘精神点，别丢份’‘怼他’

“哦，魏爱卿不知有何建议啊？”

李世民沉声询问道。

显然他也知道魏征这货一出来肯定没憋什么好屁。

而魏征先是躬身行礼，该走的礼仪流程走完之后，直接抬头看向李世民，语气没有丝毫退让。

“陛下，三代封建之制，乃上古特定时局所成，顺势而为方可长久，绝非后世可照搬复用的万世通法！古时诸侯封地狭小、户口稀少、军力薄弱、赋税微薄，彼此制衡、无力割据，是以世袭镇守而无隐患。

如今大唐一统九州，疆域万里、户口殷繁，每一处大州皆掌控数万生民、千百甲兵，钱粮赋税充足、山川地势险要。若令诸王、功臣世袭刺史，子孙代代执掌一方军民大权，不受朝廷流转制衡，岁月日久，必然私势坐大、恩归私家，州县渐渐自成体系，中央号令日渐疏离，尾大不掉之祸必生！”

似乎是状态来了，魏征的言辞也是愈发凌厉：“朝廷流官，三年一迁、四考黜陟，受制于国法、拘束于朝廷，不敢肆意妄为。可世袭子弟，生于藩土、长于权位，自幼坐拥一方生杀赋税之权，从未历经朝堂磨砺、不知国法森严。贤良聪慧者尚可安分守土、体恤百姓，若是不肖纨绔、骄纵子弟，必恃世袭特权跋扈一方、压榨生民、藐视中枢。

今日陛下开世袭之例，明日藩镇私权固化，他日州县割裂、法理崩坏，汉季藩镇割据、天下纷乱的前车之鉴，隋末诸侯林立、分崩离析的亡国之祸，必将重演！此制看似固本，实则乱国，恳请陛下三思！”

看着魏征就差指着李世民鼻子说，你瞎吉儿乱搞是要亡国的！

众臣心中也是不由纷纷为魏征鼓掌。

而随着魏征的率先开团，房玄龄跟长孙无忌也是直接跟团。

毕竟这两人皆是开国元勋、当朝宰辅，更是此次世袭刺史的核心受封之人，身份特殊、话语权极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