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8章 夜论部族

柯坦将赤谷城的城垣、驻兵、仓廪布防尽数叙说完。

赵括取出早先由西域往来商队暗中搜集的密报，两相勘对。柯坦所言城池格局、河谷地利、留守兵马数目，与探子多年传回的情报大多吻合，细微之处甚至比商队探听得还要详尽真切。几番问询核验下来，赵括心中对柯坦的提防再消减大半，信任一日胜过一日。

时日又缓缓过去一两日，两军依旧在八达岭关外对峙，汉军按既定方略静静等候破局良机。又是一个夜深人静之时，赵括再度传唤柯坦入中军大帐。

照旧严格搜身，确认身上不带任何兵刃，才引柯坦进帐。柯坦跪拜行礼，礼数恭谨。

赵括不再纠结一城一地的守备，开口便直指乌孙国最核心的权力架构。

“今夜不问王城，你细细讲来乌孙翕侯是何等规制，各部兵马如何划分，大小翕侯各自掌领多少部众草场，还有八达岭整条防线之上，各方部族布防详情，凡你所知，不必隐瞒。”

柯坦定了定神，缓缓铺陈乌孙的根本制度。

乌孙举国由昆弥总领，之下分封数位翕侯，每一位翕侯各有固定草场、属民与私兵，形同割据一方的藩部。翕侯对昆弥听调却不彻底交权，有利则合，遇损则生异心。此次八达岭防线，便是昆弥征召诸多翕侯的部族兵联合戍守，各支队伍互不统属，临时拼凑协防。有的翕侯忠心王庭，有的本就摇摆，只是借着王子殉国一事，才暂时拧成一股绳。

他条分缕析，把各方翕侯的秉性、兵力强弱、彼此之间的矛盾隔阂一一讲明。

赵括静静聆听，越听神色越是舒展，面上露出几分赞许。

待柯坦讲完一大段，帐内短暂停顿，赵括随口闲谈一般，轻声问道。

“你今年几岁？”

柯坦躬身应答。

“臣二十有二。”

赵括微微颔首，随口感慨一句。

“哦，你与朕的太子年纪相仿。”

简简单单一句话落入耳中，柯坦心神骤然一动。

他本就心思机敏，善于捕捉转瞬即逝的机会。昆弥早已将他视作弃子，父子情分早已断绝，他在乌孙王族之中本就孤立无依。天可汗此言，恰好是天赐机缘。

柯坦当即猛地俯身，扑通一声重重跪倒，额头贴住冰凉地面，声音恳切激昂。

“若天可汗不弃！臣在乌孙，虽有生父之名，却早遭父王舍弃，半生如同无父之人。今日有幸得见可汗，如见生父。臣愿拜天可汗为义父，做可汗义子，从此全心效命，永不背叛！”

柯坦伏跪于地，话音落定。

赵括静静打量阶下之人。柯坦本就生得英挺俊朗，一身王族血脉自带风骨，几番交谈下来心思灵动、遇事果决，极合他的眼缘。听完柯坦恳请拜义父的一番告白，赵括骤然放声大笑，笑声洪亮，在寂静的中军大帐回荡。

笑罢，他收敛笑意，目光温和却依旧带着帝王审慎，缓缓开口。

“朕知晓你一片诚心。只是想要做朕的义子，口头许诺远远不够。往后时日，还需看你实际行动，验证你这份忠心究竟是真是假。”

柯坦闻言大喜，额头重重叩击地面，语气激动，当即改口。

“儿臣定不负父皇期许，粉身碎骨，誓死效忠！”

赵括见他这般恳切模样，又是一阵爽朗大笑。

片刻之后，他话锋一转，谈起一桩方才二人都悬在心间的旧事。

“你既已认下这层名分，朕心中便在

思量一事。先前你担忧一旦公开现身，生母与草场部众便会遭昆弥毒手。你那父王冷酷无情，拿亲生儿子当做提振军心的祭品，为了胜利用骨肉献祭，这般行事朕不屑为之。”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几分许诺。

“朕自有打算，尽量寻一条两全之策。既要成全你所求的功名富贵，也尽量避免你的亲族无端受祸。不到万不得已，朕不会轻易将你推到台前，不会像你生父一般，为求战局优势便舍弃你的家人。能有转圜余地，朕便护他们一二，也算给你几分颜面。”

一席话落定帐中，字字温和，却重逾千钧。

柯坦浑身一震，心头积压半生的寒凉与孤苦，在此刻尽数消融。他素来机敏剔透，瞬间便听懂赵括言下深意。

帝王不需明言册封，这番愿意为他权衡两全、庇护亲族、惜他性命、顾他前程的心意，便是已然默许他义子名分、认可他身后前程。

自己生父昆弥，视他为草芥祭品，为了家国声势，毫不犹豫推他赴死，连骨肉情分半分不顾。

可眼前这位天下共尊的天可汗，与他素无血脉，却愿意体谅他的难处、怜惜他的身世、为他留一线至亲生路。

柯坦再无半分算计伪装，眼底翻涌着真切滚烫的动容，双膝重重叩落，声音微颤却无比坚定：

“儿臣谢父皇隆恩！”

“儿臣半生飘零、命如弃履，昆弥弃我如尘埃，唯有父皇，予儿臣生路、予儿臣尊严。”

他额头贴地，字字泣心，再无半分保留。

“自此往后，儿臣此身，尽属父皇。此生不叛、永世效忠，愿为父皇踏平西域、倾覆乌孙，万死不辞！”

帐中烛火静静摇曳，映着少年王族决绝跪拜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