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7章 待天征

壹岐岛经数月经营，早已褪去初下之时的荒败模样。

沿海接连铺开连片营寨，一处处仓廪层层叠叠，里面粮草堆得几乎顶到梁木。自大陆与朝鲜半岛转运而来的甲胄、长矛、箭矢源源不断送上海岛，滩头停泊的战船日日修缮整备。渡海登陆所需各样物什，一桩桩一件件，陆续补齐到位。

齐王赵霆主营帐之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帐中摆开酒宴，丝竹声低低萦绕。两名箕子朝鲜敬献来的美人一左一右陪侍案侧，海东之地素来传闻朝鲜多出容貌秀美的女子，二人持着玉盏，不时俯身，为齐王添上新酒。赵霆斜倚坐席，指尖摩挲酒盏边沿，神色松弛。连日无事，日子过得十分舒心。

帐帘一动，一名幕僚跨步而入。他见帐内宴饮场面，神色并无异样，上前躬身行礼。

“殿下。岛上粮草甲械，还有先期调集的先锋各部，如今尽数筹备妥当。此前议定征伐九州所需物资，皆已就位。”

赵霆抬眼，放下手中酒杯。

“物资齐备？那眼下便可发兵渡海，直扑九州？”

幕僚轻轻摇头。

“尚不可仓促出兵。渡海大战，最要看海上风浪。属下早已派人寻访周边熟识这片海域的渔民、老船工，多方打探。这片大洋每年有一段固定时节，风暴稀少，海流平稳，最适合大规模船队一同横渡。若是不等窗口期，贸然挥师出海，行至半途狂风骤起，大小船只极易遭难。还需静待那段风浪稀少的时日。”

赵霆听罢，并无半分焦躁。他本就贪恋眼下安稳享乐的日子，听闻还可暂缓战事，反倒正中下怀。

“既然天时未到，那便安心等候。”

他抬手吩咐，“你将壹岐这边全部备防情形，

连同打探出来适宜出兵的时段，一一整理妥当，寻专人誊写成奏章，送往邯郸，禀明父皇，等候最终诏令。”

幕僚领命，躬身退下。帐内丝竹再起，酒盏相碰的声响缓缓飘荡。汉军这边万事俱备，只等合适风候，便可挥师南向。

同一时段，九州岛上却是全然不同的景象。

田嵩没有坐守大帐，连日来回奔走于各处营垒，轮番会见稷下武士头领，以及自四国、本州赶来驰援的各岛首领。

一座座营地气氛沉肃，少见喧闹。武士们日日磨砺兵刃，修缮寨墙，人人面上看不到大战在即的激昂，只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重。

这一日，各部首领齐聚一处大营。帐内灯火昏黄，田嵩立在众人身前，目光缓缓扫过帐下每一张面孔。

“诸位当清楚我们一路退到今日的光景。”

他声音平稳，只是如实道出摆在所有人面前的结局。

“先前失去朝鲜半岛，被逐出大陆；而后外海水师惨败，对马、壹岐相继落入汉军之手。到如今，我们再也没有可以向后退守的地方。再往后，便是茫茫大海，无处落脚。”

帐下众人默然，静静听他往下说。

“往日兵败，尚可乘船逃往别的岛屿暂避。今日九州一旦全线溃败，便再无退路。”田嵩继续开口，“天汉国力深厚，就算渡海大军接连受挫，折损兵马战船，休养一段时间，依旧能够再次整军重来。他们连败十次百次，根基不会动摇。

可我们不一样。我们只要大败一次，在座诸位，稷下武士，连同各岛追随我们的人，尽数难逃覆灭。”

有人低声长叹。所有人心里都明白，这一场即将到来的大战，胜算渺茫。

田嵩看向众人。

“如今摆在眼前的路只有一条。九州，便是我们最后的决死之地。如果在这里重创汉军主力，我们也许还有一线活命的生机。”

众人领令散去，各回本营。大营之中渐渐安静下来。

田嵩独自回转内帐，几名跟随他多年的亲卫紧随而入。帐内再无外人，方才在大庭广众之下不便开口的思虑，此刻终于有人低声说出。

“主公。”一名心腹躬身，声音压得极低，“方才当众只言死战，属下心中尚有一事放不下。倘若日后九州防线终究抵挡不住汉军，我们又该去往何处？属下私下商议，可否挑选数艘快船，预先藏在南部偏僻港湾之中。一旦局势崩坏，便可护送主公登船出海。”

帐内安静片刻，所有人都看向田嵩。这是他们几个人偷偷商量出来最后的退路。

田嵩抬眼，淡淡看向发问之人。

“乘船出逃？”

“是。”

“往何处逃？”

简简单单一句问话，方才开口的心腹顿时语塞，低下头无言以对。

田嵩缓缓开口，一字一句。

“朝鲜半岛早已尽数归汉，向西向北的海路处处都有汉军哨船巡弋。就算侥幸冲出九州近海，放眼茫茫大洋，又有哪一处安稳陆地可供我们落脚？就算逃去本州、四国，不过暂且多苟活一段时日。待到汉军平定九州，船队转瞬便可追来。

我们早已没有可供长久安身的地方。”

他轻轻摆了摆手，打断众人还想争辩的话语。

“不必再费心去藏匿船只。与其费尽心机准备出逃的舟船，倒不如提前为我备好一口上好的棺材。”

几名心腹垂首而立，帐内一片死寂，再无人提议远遁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