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0章 不战而耗

滨海大营密室，连日灯火不息。

自打赵霆将寻谋破敌之策的重担压下，一众幕僚便困在此处昼夜苦思。众人轮番提出离间、奇袭、密遣细作登岛等各样方案，又一一被推翻。田嵩新近得胜，声威大涨，九州沿岸戒备森严，外来人想要悄悄潜入岛内根本无从落脚。

无路可走之下，他们另寻门路。暗中拿出重金联络近海往来的渔民，耗费数十日功夫，才一点点摸清九州列岛的虚实。

情报大体敲定，整套方略在众人手中打磨成型，一行人齐齐动身，前往中军求见赵霆。

赵霆方才还在后宅宴饮观舞，丝竹余音尚未散尽，听闻幕僚集体求见，才慢悠悠移步密室，神态闲散，仿佛这场关乎十几万大军命运的战事，于他而言也并非什么迫在眉睫的急事。

为首幕僚躬身一礼，开口禀报。

“殿下，连日打探勘情、反复推演战局，我等终于寻得一条化解眼下死局的计策，名曰——不战而战之策。”

话音未落，赵霆眉头一抬，不耐地抬手打断。

“停下，少拿这些虚头巴脑的名目。讲人话，说到底是什么法子。”

幕僚不敢再堆砌文辞，当即直剖眼前局势，语气审慎。

“殿下，现下万万不可大举渡海强攻。

如今九州一地汇聚九州、本州、四国、北海道四岛的部族。当初各处酋首，皆是畏惧天汉兵锋将至，各自带着本部军粮退守到此处。依照被俘岛民的口供核实，各部随身带来的存粮尚且充盈，足够支撑整整半年。

田嵩此刻正驻守海岸，修整工事、整顿船队，日日等候的便是我大军登陆决战。眼下对方士气高昂、粮草充足、人心紧紧拧成一股绳，我们若是贸然登岸，便是硬生生上前去啃一块早已预备妥当的硬钉子。”

而且近海遍布水下暗桩，大船难以靠近滩头，就算勉强登陆，兵员粮草只能依靠驳船来回转运，整条补给线悬于海面。海上风浪无常，田嵩又手握船队随时可以袭扰粮道，此时开战，弊远大于利。”

一席话落下。

赵霆抬眼，直接抛出心中最关切的要害。

“说了这么多，说白了，你们这套谋划，就是拖着不打？

我十几万大军屯驻半岛，每日都要消耗海量粮草饷银。我按兵不动，邯郸那边该如何看待？倘若父皇认定我畏战避敌、空耗国力，我手里的兵权、齐王的爵位，还能不能保得住？”

幕僚从容应答。

“殿下，这并非避战，乃是以缓代战、以耗克战。

如今敌军正处在势头上，正面硬拼，只会白白折损我方精锐。

半年之内，田嵩心心念念的决战迟迟不会到来，他们只能日复一日消耗自带的存粮。

四岛部族本就是仓促拼凑而来，没有长久储备。等到半年过后，随身军粮尽数耗尽。

九州本就土地贫瘠，产出微薄，根本供养不起骤然涌入的大批外来军民。到时候外来各部口粮断绝，只能领着自家部众退回原本的岛屿。

他们抱团的根基，原本就是畏惧我军兵锋。等到口粮危机压上来，他们最大的忧患，便会从惧怕汉军，转为惧怕饥荒。”

紧跟着，幕僚把配套的手段一并讲明。

“与此同时，我们拿出府库重金，去往马韩故地，招募熟习这片海域海路的水手与亡命之人。

只派遣轻舟小队轮番出海，专门截杀近海捕鱼船只，摧毁沿岸零散的小型粮屯，断掉他们依靠渔猎补充口粮的路子。

主力大军按兵不动，不涉足险地；零星袭扰持续不断，一点点消磨敌方根基。不消半载，岛内自会生出纷乱，不必我军血战，他们的联盟便会自行瓦解。”

赵霆静静听完，稍加思索，又逼问出另一层最致命的顾虑。

“道理倒是说得通透。可若是父皇不愿长久等待，降下严旨，限期勒令我立刻强行渡海开战，该当如何？

幕僚对此早有周全预案，郑重回禀。

“殿下，这便是我等预先备好的万全退路。

我

们将多日打探到的全部敌情、敌军粮储实情、岛内人心由来、强攻必败的隐患，还有缓耗待敌自乱的整套推演，一条一条尽数写进奏章之中，上报邯郸。

将利弊、风险尽数摆在明处，提前预判得失。

倘若庙堂决断准许我们缓战耗敌，我们便可静待岛内生变。

若是陛下依旧下诏强令出兵，战前所有难处、战败的隐患早已记录在竹简送入宫中。日后就算战事失利，罪责便不会落到殿下头上。”

密室之中安静片刻。

赵霆默然思索，片刻之后低低一笑，眼底带着几分看透人心的玩味。

“呵，你们这群人，倒是滑头。”

嘴上虽是调侃，并无半分怒意。

赵霆收敛笑意，淡淡开口吩咐。

“法子可行。

奏章交由你们亲手草拟。所有探查而来的情报、暗藏的隐患、战局推演，

写周全，我即刻送往邯郸。”

交代完毕，他不再继续纠缠军务琐事，起身离开密室，依旧回往后宅，寻回先前那份闲适。

一众幕僚不敢懈怠，千里驿骑载着厚重的竹简奏章，日夜兼程，一路奔赴邯郸宫城。

御案之上，赵括逐字阅览。

起初他心中还存着成见，以为又是儿子畏惧战事、贪图安逸，找借口拖延。可越往下读，神色越是转变。

这份奏章条理清晰，以天汉广袤疆土雄厚的积蓄，半年的钱粮消耗，不过是九牛一毛。对比贸然葬送大批精锐、折损海疆士气，这点付出根本不值一提。

赵括放下竹简，心中对三皇子赵霆生出几分改观。赵括当即拟定诏令。

全盘准许前线耗敌的谋划，下诏嘉奖赵霆研判局势稳妥，谋略有度，命他依计行事，从容布设局面，静待敌营生乱，不必急于求战。

信使领命，即刻动身，带着帝王诏令飞驰向远在半岛的滨海大营。

一场注定历时半载的海上对峙、以耗破敌的格局，就此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