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3章 会战前夜

帐内的烟气缓缓散开，酥油灯的光落在羊皮舆图上，将阿踰陀、波罗奈之间的旷野勾勒得清清楚楚。翕侯们退去之后，森那帕提独自静坐，细细梳理连日汇集而来的所有情报。

各处送来的消息大同小异：北岸诸部多是阳奉阴违。没有大规模举兵反叛，不见漫天烽火，只有零散的滋扰、推诿粮赋、部族之间为水源草场而起的私斗。这些冲突规模有限，不足以彻底困住汉军，却时时刻刻牵扯折兰骨的精力。

森那帕提心中明白，这便是兵威悬于原野的效用。只要孔雀这支主力驻扎于此，所有土邦酋长便不敢彻底倒向汉军。他们脚踏两条船，静待决战分出胜负。

他抬手，指尖轻点两军之间的这片开阔地。

“折兰骨身为边地节度，不会看不清根由。”森那帕提低声自语，仿佛与地图对话，“这些部族的摇摆，根源不在乡野纷争，而在我这支大军。只要我军仍立在这片旷野，诸部便永远不会真心归顺郡县。想要安定北岸，他唯有寻我决战。”

他预判，折兰骨一定会集结全部主力，前来这片原野求战。这是折兰骨化解内乱、收服诸部唯一的法子。

但森那帕提心中，并无必胜的把握。

前次的游射试探，他亲眼见识过汉军骑军的厉害。他清楚这支远来的异域劲旅，绝非以往那些一冲即溃的部族武装。

他并不奢望一战全歼汉军。此战的目标，是重创对手，粉碎他们在恒河北岸的根基。

帐外传来象兵营低沉的象鸣，遥遥飘入帐中。森那帕提抬眼，目光落向东方，波罗奈城的方向。

他心中藏着一道最后的底线。

此地虽在旷野，但距离波罗奈并不算遥远。一旦会战不顺，他可以有序收拢部队，全军向东撤退，退回波罗奈的城墙之内。只要这支主力能安全撤入城中，汉军就算取得野战小胜，也无力长久攻坚。对峙的局面，便可以继续维持。

这便是他敢于留在这片旷野、等候折兰骨来攻的底气。

战场虽是开阔平原，退路却握在自己手中。胜，则向东推进，收复北岸；败，则

收兵回城，凭城固守。进退两端，皆有依托。

森那帕提召来亲卫，传下号令，命象兵、战车各部继续保持战备。同时派出更多斥候，不间断探查阿踰陀方向汉军的调动。

他静待折兰骨来此决战。他以为，战场由对方主动前来，退路牢牢攥在自己掌心。他无从知晓，折兰骨早已算计到他这份“可进可退”的信心，正准备剥夺他回归波罗奈的这条路。

平原之上，双方统帅各自完成判断。

折兰骨谋划诱敌、断后，编织虚实交错的圈套；森那帕提静待会战，自持尚有退守坚城的后路。

大战，已经走到爆发前最后的一刻。

燥热的风卷着平原尘土，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奔入孔雀主帅大帐，满身尘土，铠甲蒙着一层黄沙。

“主帅，阿踰陀方向有动静。汉军主力尽数离开城垣，阵列，朝着我们预设的这片旷野开来。”

森那帕提缓缓起身，走到帐口，望向东方无垠原野。连日的预判，此刻得到印证。他早已料定，折兰骨洞悉北岸诸部摇摆的根源，知道一切乱象都源于孔雀这支悬在原野的大军。想要安定土地，唯有到此地，堂堂列阵一战。

他转头，召来各部统领，当众定下严格军令。

“汉军前来会战，正中我们预想。但诸位切记，不可冒进。”森那帕提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分量，“他们麾下骑卒擅长帕提亚回射之术，先前前哨交锋，我们已经吃过这佯退诱敌的亏。日后对阵，若汉军骑兵前来挑逗、假意败走，各部步卒、象兵、战车一律不得擅自出阵追击。”

凡遇汉军骑兵，各部固守本阵，只以弓弩远射，不可离阵追逐。唯有其全军阵线真正崩毁，才可商议全军推进。这条号令，传达到每一名将领，违令者斩。”

众将齐声领命。孔雀全军就此定下规矩，严防骑兵诱敌的旧计。森那帕提心中安稳，进可正面接战，败可退回波罗奈城。他自觉堵上了对手最惯用的诱敌手段，静待汉军抵达。

折兰骨的号令已经送到乌桓烈手中。

乌桓烈一身骑装，立于骑队

之前，听着军吏转述主帅谋划。

折兰骨的将令清晰：先派出游骑，按旧法试探。数次挑逗之后，待孔雀军始终按阵不动，便将这支游骑收回，并入主力。

真正的杀招，不在这些小规模骑战。

乌桓烈所领一万七千精骑，要执行一次大范围迂回。但这机动不能提前动身。若是大战未起便长途绕行，平原无遮蔽，必然被孔雀斥候远远察觉，整个合围谋划直接败露。

乌桓烈低头看着脚下土地，低声向传令官确认：“也就是说，我的队伍，要等正面战线接战、我军前部依计向后佯溃，森那帕提大军向西深入，拉开足够距离之后，再动身迂回，绕到孔雀军的后路，封锁通往波罗奈的道路？”

“正是。”传令官回复，“只要两军仍在原地对峙，你便没有绕行的空间。唯有正面战场展开厮杀，孔雀主力被吸引向西，离波罗奈城越来越远，你的骑兵才有机会穿过侧翼原野，完成包抄。时机不到，万不可轻动。”

乌桓烈抬手抚过马鞍。他明白其中的凶险。整个大迂回，完全依附正面那场精心控制的“溃败”。如果正面佯溃没能诱动森那帕提全军向前，那他这支骑兵就算顺利绕行，也无法封住敌军退路。若是正面的假溃失控，变成真正的全线崩逃，那么不等他完成合围，汉军已然战败。

“请回报主帅。”乌桓烈沉声说道，“我麾下骑士，已备好干粮箭矢，随时待命。我会按约定，先做几次骑军试探，试探结束便收拢队伍，静静等候正面开战的信号。只等孔雀大军向西深入，立刻领兵穿插敌后。”

传令官行礼离去。

乌桓烈抬眼望向东方辽阔的平原，孔雀营垒的烟尘隐约浮在地平线上。

两边的统帅，都已经看透对方浅层的手段。森那帕提防住了小规模骑兵诱敌，却没有料到，折兰骨舍弃骑军诱敌，改用整条战线的有序佯溃作为诱饵；乌桓烈的铁骑潜伏待命，等待正面战场的信号，准备在最恰当的一刻，斩断森那帕提自以为安稳的退路。

原野之上，两支大军遥遥相望。

试探的骑战，很快就要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