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三齐烽起

赵成一身戎装，立于邯郸城外的驿道旁。

行囊已经收拾妥当，随行僚属、护卫尽数列队，只待时辰一到，便要向西启程，奔赴万里之外的西域大营。

此前御书房之中，赵括的教诲言犹在耳。二十一万西征联军，汉军、匈奴、辽胡三部，兵甲虽锐，却各怀诉求，风俗隔阂深重。苍辽擅于排兵布阵，却难以调和胡部人心，他此行的使命，便是以天汉嫡子与挛鞮王族的双重名分，做三军之间的粘合剂，令三部进退如一。

西域前线，太子赵俊与苍辽扼守新得的月氏旧地，二十一万精锐就地布防，与乌孙、大夏、月氏残部三十余万联军遥遥对峙。敌众我寡，只待后方补给齐备，便可寻机决战。

朝堂之上，各方还在反复核算粮草转运，商议后续军械输送。谁也未曾料到，祸乱会从东方骤然袭来。

快马冲破晨雾，马蹄踏碎城外的宁静，驿卒浑身尘土，手中高举火漆急报，一路直冲宫门。

急报自旧齐之地送来，三齐烽烟已起。

消息传入御书房，满殿朝臣神色骤变。

齐地自天下一统之时，未曾经历兵戈洗劫，齐王不战归降。田氏宗族、地方大族、商贾豪强根基完整，只是迫于大势接受郡县改制。数年间，中央政令虽不断推行，可邯郸距离东方路途遥远，郡县官吏的执行，难免出现偏差。旧贵族失去世袭封地与私属部曲，大族的利益不断受到冲击，士族与地方官府之间，积怨早已埋藏多年。

而今帝国同时两线鏖战，西线征伐西域，南线对阵孔雀王朝，军费开销浩大。朝廷颁下诏令，向天下各州郡摊派粮秣、征调徭役，用以支撑万里之外的战事。朝廷定的赋役额度，本是均衡分摊，并无刻意苛待齐地之意。

可天高皇帝远，齐地不少郡县官吏，借着对外用兵的名义，假借王命，私自加码摊派。

额定的赋税被层层上浮，民间财货、民间丁壮被强行征调，部分官吏借机勒索地方富户，中饱私囊。原本就心怀不满的齐地大族，眼见这般境况，只当朝廷将齐地视作对外征战的

提款之地，旧怨新恨，尽数积压。

齐技击之士，本是齐国世代传下的职业化勇士，素来以赏金为生计。天下平定之后，再无大规模战事，朝廷不再供养这批人，大批技击之士散落乡野，沦为游侠，生计困顿。田氏宗族与一众豪强手握积蓄，拿出财帛，四处招募这些骁勇亡命之徒。

有钱可拿，有怨可泄，失意的技击之士一拍即合，成为叛乱最锋利的武力。

田氏宗族看准时机，探知帝国精锐大多远调西域、南线，国内腹地守备空虚，便联合齐地各大豪强，裹挟大批技击旧部，举兵起事。叛军接连攻破多处郡县，诛杀贪暴官吏，占据三齐大半土地，打出恢复齐国旧制的旗号。

叛乱并非一朝一夕的骤然哗变，是长久制度矛盾，叠加对外战事带来的赋税压力，再加上地方官吏执行走样，多重因素堆叠，最终引燃的大火。

朝堂之内，议论声此起彼伏。

有大臣建言，选派宿将领兵东出，调发中原郡兵前往平叛。可众人心里都清楚，齐地盘根错节，田氏宗族势力根深蒂固，地方士族盘根错节。若是寻常大将领兵，一味强攻，只会激起齐地全民离心，就算平定叛乱，日后也会祸乱不断；若是一味招抚，又会让叛贼虚与委蛇，战事迁延日久。

一旦平叛拖上数月乃至一年，西线、南线两大战场都会被拖累。西域二十一万联军得不到后方的补充，只能困守原地；南线对孔雀王朝的攻势也会受到掣肘。

更让人忧心的是，齐地滨海，不少大族早就在叛乱酝酿之时，便暗中与海东半岛部族往来，悄悄转移宗族家眷与财货，预留了渡海的后路。倘若叛乱久拖不决，叛党势力蔓延，后患无穷。

赵括静坐御案之前，反复阅览齐地送来的文书，神色沉凝。

“诸将可领兵破敌，却难抚平齐地的人心。”

他抬眼看向殿中群臣，缓缓开口：“齐地之乱，不只是兵戈之祸，亦是吏治之弊。只凭武力镇压，治标不治本。朕，御驾亲征。”

一语落下，满殿哗然。

帝王亲

赴东方，意味着要将朝堂中枢的一部分力量，移往齐地。

赵括早已想妥全盘调度：

西域方向，诏令太子赵俊与苍辽，依旧坚守已经拿下的疆土，维持对峙态势，不得贸然主动与敌决战。二十一万联军就地固守，依靠占领区草场牧群就地补给，静待东方战事了结。

南线对孔雀王朝的战事，维持现有局面，不增派新的主力，守住既有战果即可。

朝廷只调动中原腹地的后备郡县兵马，绝不抽调西域、南线的前线精锐。

“赵成。”

赵括目光转向站在殿下的皇子。

赵成原本已经整装待发，满心期待奔赴西域建功，此刻听闻御驾亲征的诏令，心中难免生出失落。可他依旧躬身听令。

“你西行赴西域的行程暂且搁置。”赵括声音平稳，“你随朕一同东征。”

赵成微微一怔。

“你熟读兵书，出使过北庭，却未曾见过乱世叛乱，未曾见过地方大族与官府博弈的真实模样。”赵括看向他，“此番平齐，不只是杀伐征战。你要看清，大一统之下，疆域辽阔，中央政令如何在地方异化；要看清旧贵族的执念，看清百姓的疾苦。待东方尘埃落定，你再远赴西域，去完成你原本的使命。”

赵成胸中一腔奔赴西疆的豪情，被现实的变故打断。可他明白父皇的用意，躬身叩首：“儿臣遵旨。”

邯郸城外，原本准备向西的车马，调转方向。

西行的计划暂且封存，帝国的目光，骤然投向东方的三齐大地。

西域大营之中，太子赵俊接到朝廷的诏令，望着远方连绵的戈壁山峦。二十一万联军依旧列阵，与三十余万西域联军遥遥相对。大战的时机，被迫向后推移。

而齐地的叛乱阵营之内，田氏宗族与一众豪强，也已经在暗中盘算。他们早已埋下后路，一旦战事不利，便会裹挟残余的技击之士，带着积攒的财货，渡海逃往海东，依托半岛部族，继续与天汉为敌。

一场席卷东方的平叛之战，就此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