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0章 旌节出塞

旨意既下，朝中便着手备办出使一应器物。

天子特赐赵成皇子出使的全套仪仗，旄节高擎，旌旗列道，随行卫士、文吏、医工、译官，队伍整肃，车马相望。自出世以来，赵成大半岁月都困在深宫书阁之间，极少远出，初闻要远赴北地草原，心底先生出几分不情愿，一想到塞外风寒、毡帐粗陋，便隐隐有几分畏难。

可圣命已决，无从推辞。择定吉日，赵成辞别宫阙，使团缓缓驶出邯郸城门。

一路向北，城郭渐稀，良田远去，等到越过边关隘口，眼前的景致陡然一变。漫无边际的草原在脚下铺展开去，长风穿野，衰草连绵，极目望去，天地辽阔，不见楼宇阻隔。

这般光景，是赵成从前只在书卷辞赋里读过的。他掀开车帘，长久望着远方流云奔逝，旷野上骏马驰过，卷起一阵浅尘。那股独属于北地的苍茫，撞入胸中，先前的几分抵触，竟慢慢被一种新奇激荡取代。每至夜宿营地，帐内灯火轻摇，他偶有所感，便取过纸笔，写下几句小诗，只拿给随行几名好文的属官一同品评唱和，从不向外人夸耀。诗中字句，尚是文人的伤春怀远，还未有金戈杀伐之意。

行月余，使团终于抵达匈奴王庭。

单于早已得报，带着一众王子、各部族首领，亲至庭外相迎。天汉皇子的仪仗行至近前，旄节迎风而动，威仪赫赫。匈奴诸人，多半只闻太子赵俊之名，昔年太子数次往来北地，许多首领都曾见过，而这位二皇子赵成，却是头一回踏足草原。众人看着这位兼具天汉皇室与挛鞮王族血脉的皇子，依藩部觐见上国皇子之礼，躬身行礼。

一礼落下，无数道目光齐齐落在自己身上。

赵成站在旌节之下，望着眼前这片黑压压的北地权贵，人人神色恭谨。旷野辽阔，长风从耳边掠过，那一刻，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漫上心头。往日在邯郸宫中，他只是一个爱读诗书、时常被父皇训诫的皇子，朝堂之上，目光多聚于太子，极少有人留意到他。可在此地，各部首领敬他的身份，重他血脉相连的亲缘，那份尊崇，真切地落在他身上。

恍惚之间，竟生出一丝

俯瞰万里原野的快意，好似隐约触到了几分君临山河的气象。

入了大穹帐，宴饮叙话。席间说起西线月氏一战，大破敌国，缴获财货无数的消息传遍草原。不少匈奴首领纷纷开口，言道愿再增补部族精兵，补足先前战损，随天汉王师向西，征伐大夏，求取塞外沃土货利。也有几位年长的长老神色持重，只饮酒不语，不肯轻易许诺。

宴罢散帐，夜色已深。赵成独自立在帐外，抬眼望漫天星斗，广袤草原沉在暮色之中。一股慷慨意气翻涌在胸间，他不由得暗自遐想，若有一日，自己一身甲胄，亲领十万之众，扬鞭西进，踏过漫漫戈壁，建功于异域，留名于青史，那该是何等壮哉。当夜灯下作诗，笔墨之间，已然添了几分金戈之志。

在匈奴王庭盘桓数日，诸事礼毕，使团再度启程，转向辽胡的本部驻牧之地。

纥真尚在西线大营，军务缠身，无法抽身北归，早已传下文书，命辽胡留守的诸位长老、各部落首领，以礼接待天使。

抵达辽胡驻地之日，辽胡诸长老早早等候。待赵成的仪仗行至帐前，一众长老齐齐行藩属大礼。他们刚刚亲历月氏一战，亲眼见到西征所得的丰厚回报，心中进取之意更盛。礼毕闲谈，诸位长老便轮番陈情，愿再征调本族精壮，编入行伍，等候朝廷调遣，随大军继续向西进兵。

一次又一次，受此郑重的礼遇，赵成胸中那股建功立业的渴望，愈发炽烈。他望着眼前恭谨的辽胡众人，心底那一份少年豪情，几乎要按捺不住。

只是这份热烈，终究还带着几分文人式的浪漫。他如今所见，是盛大的仪仗，恭敬的礼节，是随口便可畅想的赫赫功业。他尚不知，往后等待他的，从不是这般风光的会面，而是沙场的尸山血海，部族之间复杂难断的纠葛，万千将士性命压在肩头的千钧重担。

诸事既毕，使团择日启程南归。

车马缓缓离开辽胡牧地，赵成倚在车窗边，回身望向身后无垠的草原。风卷草浪，向天际延绵，他眼底亮着光，心中满是对来日的憧憬，却未曾料到，前路之上，还有数不清的坎坷与挫折，正静静等候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