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抬价

妫水西岸，蓝市城的市集，一日喧嚣如常。

大夏旧都蓝市城，曾是四方商贾汇集之地。城墙以石块垒就，城内长街横贯，露天市集顺着街巷铺开，一排排石砌货摊依次排开。贩葡萄浆的陶罐泛着釉光，一袋袋胡椒、番红花堆叠在布垫之上，赶市的大夏农人、粟特行商往来穿行，骆驼拴在街边的木柱，时不时发出一声沉鸣。银钱交割，用的是铸着君王面像的安息银币，叮叮当当落进皮囊里，整日不绝于耳。

月氏王室的采办商队，每年秋时必会至此。

领头的商人名唤弥拖，是月氏王庭专委的采办官，已经往来这条商路整整十二年。他这支商队不做珠宝香料的生意，只采一样物事：军用所需的西域精铁、制弓用的牛角、风干兽筋、熬好的鱼胶，还有锻打成型的甲片、矛坯。

往年的规矩，早已和城中几户固定的供货商定下了常年的价目。每到弥拖到来，粟特铁商便会早早备好货堆在摊前，清点重量，称出黄金，交割完毕，装车启程，从无滞碍。

这一日，弥拖带着手下走入市集，照旧先往熟络的那处铁摊走去。

那摊主是个粟特老者，名叫斯潘，见他走近，脸上却不见往日迎候的笑意，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弥拖，今日没有现成的精铁。”

弥拖一怔。他看向摊后，往日码得齐整的铁坯，如今寥寥无几，只有几块质地粗劣的生铁。

“往年这时，你早备好了货。精铁去了何处？”

斯潘压低了声音，示意他往市集深处望。

“近半个月，来了一批中原商客。只要是军用精铁、弓材兽筋，一摆上摊子，不问多少，他们便以高出市价三成的价钱全数收走。昨日有人试着把价

抬高一成，那些中原商人依旧照价收下。几番下来，如今但凡军资一露面，转眼便被买去。”

弥拖心中一沉，尚不肯信。他带着随从，顺着长街一路走下去。

香料、织物、粮食、铜器，各样货物都充足，市价和往日相差无几，唯独事关军械的几处摊位，尽皆空空荡荡。偶有商贩藏起少量精铁，听说月氏人要买，开口的价码，已经是往年的两倍有余。

他又匆匆赶往城北，去往另一条通往安息边境的商道集市。这里多贩卖安息出产的良弓用料，是月氏精锐骑兵最要紧的补给。可情形比蓝市城更甚。市集里不少商贩都在议论这批出手阔绰的中原商团，没有人知道主事者究竟是谁，只知他们分作数十支小队，散落在大夏、粟特各座城池，专盯着军用物资。

他们不扰百姓，不抢货物，更不寻衅斗殴，只凭金银，硬生生把整一片市场的军备现货收去大半。

弥拖寻到一位相交多年的老供货商，恳切相求，愿加价两成，求购原定份额的精铁与兽筋。那商人面露难色，连连摆手。

“不是我不愿卖给你，我若是留货予你，便要白白损失一笔银钱。有人出价永远比你更高，我身为商贩，又如何能推却。”

这一夜，商队宿在城外的营地。篝火噼啪燃着，弥拖取出随身携带的账册，借着火光翻看往年的记录。

去年此时，同等重量的黄金，可以换回三车西域精铁，足够打造千余副矛刃与箭镞。而今，这般多的黄金，竟连半车好铁都未必能够换到。

帐外，驼铃遥遥，远处还有其他城邦赶来的商队，带来更坏的消息。粟特的撒马尔罕、不花剌，各处集市皆是一般光景，军备之物一日贵过一日。

弥拖坐在篝火边，

久久无言。他手里握着的，是月氏王庭自前线送来的最后一批黄金。疆场之上，数万将士弓折甲残，正等着这批物资修补军械，重整战力。他领了王命西行，本以为只是寻常一次采买，谁也不曾料到，万里之外的商市，早已生出这般惊天的变局。

没有人看见，在蓝市城一处僻静的院舍之内，苏伦正听着手下各队商使陆续回报各地行情。

他一身素色胡袍，面前摊开一张张帛书，上面记着各城采买的品类、重量，以及当日的市价。

他并不想把所有军备尽数买断，那耗费的钱财太过惊人，也极易激起整个西域城邦的敌意。他所做的，不过是每一次有军资入市，便给出更高的价钱。久而久之，商贩惜售，物价自涨。

“粟特那边，弓材已涨至原价三倍。大夏各城精铁，还在缓缓抬升。安息边境，已有城邦开始限制弓料外流。”一名属吏低声禀报。

苏伦微微颔首，目光望向东方。他不曾上过北疆的战场，可他清楚，前线两军相持，拼的不只是一时的厮杀。月氏没有本土大规模冶造的工坊，他们的兵刃甲弓，大半仰仗这片西域的商路。掐断这条路，便是不动刀兵，也能一点点耗尽敌国的底气。

“传令下去，民用铁器、粮食、布匹，分文不可去动。只盯紧军资，不必强买，价高则收，价平则缓。”

属吏领命退下。

庭院外，市集的喧闹依旧随风传来。城中百姓照常买卖，葡萄美酒、干果织物，一如往昔。没有人知晓，一场看不见硝烟的博弈，已经落在了他们的街市之间。

而远在天山北麓的山谷，月氏的守兵还在日日遥望西方，盼着采办的商队归来。他们尚不知，那一条补给命脉，早已在万里之外，被悄悄勒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