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鏖战竟日，玄旗东来

天色未明，寒意还浸在草场的泥土之中，军营里已经响起低沉的号角。

一夜仓促修整，左谷蠡王与纥真各自做出决断。二人从麾下最悍不畏死的亲卫之中，各分出半数，调往中军外围列阵。这些都是跟随首领多年的死士，甲胄精良，弓马娴熟，是两部最后的精锐。

临行之前，二人分别对亲卫下达死令，声冷如铁。

“中军若损，尔等皆不必归营。战至最后一人，不得后撤半步。”

一支支精锐亲兵缓缓铺开，环绕赵俊的中军向外延展。整个残军以中军为圆心，收拢成一道厚厚的环形防线。外层是疲惫的普通士卒，内层是两部亲卫，最中心，三千羽林卫紧紧护住赵俊，环环相扣，如一枚收紧的铁环，静静等候敌军的雷霆一击。

天光破晓，远处月氏的阵营传来震天号角。

总攻开始。

先是远距骑射。无数月氏骑兵分散开来，绕着环形阵奔驰，弓弦连声不绝，漫天箭矢呼啸而下，扎入泥土、甲胄、血肉之中。守在阵上的胡骑举弓回射，箭簇往来如雨，草场之上不断有人应声栽落马下。片刻之后，号角再鸣，大批月氏铁骑收拢队形，全速朝着防线猛冲，铁蹄震得大地微微发颤。

白刃厮杀骤然爆发。

战马相撞，刀矛劈刺，嘶吼与哀号交织在一起。这一日的惨烈，远胜于昨日。防线数次被敌军撞出缺口，每当危局出现，内层的亲卫便立刻策马补上去，以血肉把缺口重新堵死。一波又一波冲锋轮番袭来，联军只能硬扛，没有余力发起大规模反攻，只靠着一股韧劲苦苦支撑。

赵俊立于中军一处略高的土坡之上，一身铠甲蒙满尘土，手按腰间剑柄。

他大部分时间，目光都不由自主投向南方的地平线。

从晨光初露，到日头渐渐爬上天中。

视野里，只有连绵的荒草与远山，望不见半点熟悉的旌旗，不见滚滚烟尘。

厮杀一刻不停，险情接踵而至。好几次月氏骑兵几乎冲破内层防线，杀到离中军极近的地方，都被亲卫拼死拦回。每一次危局袭来，恐惧便狠狠攥住赵俊的心神。撤退的念头，一次次冲到喉头，他几乎就要开口，下令全

军脱离战场向后撤去。可一想起昨夜自己立下死守的将令，想起整场西征的大局，他便死死咬紧牙关，硬生生把那道命令压了回去。

他能做的，只有站在这里，不动，不退，给全军一个坚持下去的念想。

日影缓缓西斜，血战从清晨熬到黄昏。

连续两日高强度的猛攻，月氏人马的体力已经耗到极限，冲锋的力度明显减弱，骑手的动作渐渐迟滞。可北路的联军更是到了油尽灯枯的境地，伤兵累累，箭矢将尽，很多士卒握兵器的手都在不住发抖，整条环形防线已是千疮百孔，全凭一股意志勉强撑着，仿佛再受一次重击，便会彻底崩塌。

就在所有人都快要撑到极限之时，南边遥远的地平线上，一道巨大的烟尘猛地翻卷而起，向着此处飞速逼近。

阵中不少人都瞥见了那股烟尘，一时分不清来者是谁，人心骤然一紧。

赵俊屏息凝神，用力眯起双眼，死死望向烟尘最前方。

烟尘越来越近，渐渐可以看清队列，一杆巨大的玄底龙旗，高高飘扬在队伍最前，黑底之上，金龙腾跃，迎风猎猎作响。

是苍辽的汉军，是六郡边骑到了。

看清那面玄色龙旗的一刻，赵俊紧绷了整整一日的身体猛地一松，胸中压了一整天的那块巨石，轰然落地。长久强压下去的后怕、焦灼、惶恐，在此刻一并翻涌上来，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是汉军！”

有人失声高喊，欢呼声顺着防线一层层传开。

苍辽没有片刻停顿，五万铁骑直扑月氏大军的后阵。猝不及防之下，月氏全军猛地震动，后方阵形顷刻大乱，仓促分兵回身去抵挡这突如其来的一击。

“全军出击！”

赵俊深吸一口气，终于高声下达命令。

苦苦死守了一日的环形阵轰然向外展开，疲惫的骑士们催起战马，从各个方向向外冲杀。

北路残军向前压进，南路汉军自后猛攻，前后夹击之下，月氏大军彻底失去了阵型，士卒再无斗志，开始四散奔逃。

原野之上，追逐战一直延续到夜色降临，焉支山下，这场漫长而残酷的鏖战，终以月氏主力大败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