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平野列阵

苏亚杰立身高耸的罗塔指挥战车之上，旛伞斜斜撑开，投下一片淡淡的荫凉。

身侧一名侍从屈膝捧着陶制饮盏，盏中盛满冰镇过的甘蔗汁，甜润的气息混着原野干燥的风，淡淡散开。漫长的等候里，苏亚杰接过饮盏，小口慢啜，目光自始至终横越整片开阔滩涂，牢牢盯住江面忙碌的汉军。

江面上三座浮桥之上，人流依旧不绝。

一队队士卒踏桥南渡，没有拥挤奔突，登岸之后便循着划定的通路，有序走入那三道纵横交错的环形壕垒之中。人潮分片落位，无声铺开，阵列边缘平直齐整，如同匠人丈量过一般。

望着这一幕，苏亚杰握着盏沿的手指微微收紧。

此前三日，他心底始终带着中央帝国与生俱来的倨傲，只当对岸是一支畏缩泥土之后的疲弱之师。可此刻亲眼见到这有条不紊的渡江布防，那份轻慢便一点点沉了下去。敌将并不急躁，先借壕沟守住滩头立足点，再徐徐投放主力，步步持重，是深谙兵道的对手。

旷野之上，一时陷入漫长的静滞。

只有风掠过草叶的簌簌轻响，间或传来阵中战马一声短促的嘶鸣，转瞬消散在空气里。各部孔雀将士严守阵位，低声的口令只在小范围之间传递，偌大的数十万军阵，压抑着山雨欲来的沉寂。

片刻之后，滩头壕垒正中的高台，忽然有了动静。

一面醒目的中军主将大旗，在风里缓缓小幅起落。讯号传出，转瞬之间，壕垒沿线无数面分区号旗依次应声而动，一旗引，百旗和。

隔着遥遥数里的原野，苏亚杰清晰望见这一层景象。

他久统大军，一眼便看懂了这套调度之法。

不靠骑手奔走传讯，仅凭旌旗俯仰，便可将号令同步递达整片阵列，数十万士卒近乎同时接收到指令，调度如浑然一体。比起己方依靠信使分赴四大兵种主将逐层传令的模式，这种迅捷的同步性，令人暗自心惊。

警惕在心底继续加重，他再不敢将对岸视作可以轻易碾碎的域外部众。

壕口预先架好的木栈通道之上，前列的汉军方阵开始缓缓移动。

士卒踏着平整木板，稳步踏出坚守数日的壕垒，一步一步走入毫无遮蔽的开阔原野。左翼、中军、右翼次第向外舒展，绵长的阵线慢慢在平地之上铺展开来。

看见汉军方阵彻底离开工事庇护的那一刻，苏亚杰端着甘蔗汁的手骤然顿住。

一丝极淡、外人无从察觉的窃喜掠过心间。

他等候多日的战机，终于到来。

壕沟是对方最强的屏障，一旦置身这片平坦的旷野，伽贾战象的冲踏、罗塔战车的突击，便能尽数施展出威力，正是四军最擅长的战场。

他面上神色依旧沉凝如水，不露半分喜色，缓缓将已经饮尽的陶盏递回躬身等候的侍从手中。侍从捧着器皿，悄然后退。

苏亚杰侧过头，对着身侧立在战车之上的副官，轻轻颔首。

一声简短的指令低声传出。

早已在阵后待命的数十名骑马传令兵，立刻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马

蹄踏碎原野的寂静，分作数股，向着四方疾驰而去。骑手奔向帕达步兵、图朗加骑兵、罗塔战车与伽贾象兵各处主将的位置，将临战戒备的命令逐一送达。

信使尚未全数抵达，远处阵区便已经陆续生出变化。

一处接着一处，松散休整的阵列缓缓收拢，步兵肩挨肩扎紧方阵，战车调转车头，锋刃朝向滩涂的方向，战象被象兵轻声管束，躁动的巨兽稳住身躯，鼻息粗重喷吐。

肃杀的气息，一片一片，缓缓笼罩了整片南国原野。

汉军绵长的阵线在原野之上稳固铺开，稍作停顿之后，前排方阵脚步再起，踏着缓而沉稳的节奏，向着孔雀军主阵地缓缓压来。大地被无数脚步轻轻震颤，漫无边际的步阵如同缓缓涌动的灰潮，一寸一寸缩短两军之间的距离。

罗塔指挥战车上，苏亚杰凝望着迎面逼近的敌阵，方才隐忍多时的战机已然成熟。他周身的气息骤然凌厉，右臂缓缓抬起，接着猛地向着前方一挥。

身侧守候的号手立刻捧起硕大的法螺，唇口抵上螺口。

雄浑、悠长的螺声骤然响彻旷野，一声接着一声，穿透呼啸的长风，传遍四面八方的军阵。

等候讯号已久的南国雄师瞬间爆发。

震天的呼号骤然撕开死寂，伽贾战象迈开沉重的巨足，向着前方猛冲；罗塔战车扬动缰绳，车轮碾压野草，疾驰向前；两翼图朗加骑兵催动马群，斜向卷出；密密麻麻的帕达步兵举盾挺矛，紧随冲锋阵列，如海潮一般，朝着推进而来的汉军，猛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