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漕断两月，河东溃乱

渭水河道被暗桩锁死，漕运断绝已然两月有余。

关中咸阳城内靠着太仓窖藏的积粮尚可维持城防十几万守军日用，可函谷关以东，整个河东上党一线的秦军戍边军团，已然陷入无边困局。

最先爆发的乱象，是源源不断的催粮文书。

从上党长平旧垒，到丹水沿岸对峙堡寨，再到旧韩之地星罗棋布的各个小城戍堡，各路守将的急报顺着官道驿路，送入函谷关，再转递咸阳少府。文书之上字字急切，皆言郡仓存粮耗尽，随军口粮日渐缩减，士卒饥疲，请求太仓调拨粮草出关补给。

咸阳朝堂之上，少府官员捧着粮草账册反复廷议。渭水水路彻底断绝，陆路穿越崤函古道运粮，往返损耗将近三成，若是持续向外输送粮草接济河东十几万大军，咸阳太仓原本可供一年的存粮，不出半年便会损耗一空。更何况城外赵括与匈奴联军在外围游荡围困，都城绝不能削减储备。

嬴政最终降下明诏：函谷关严守关隘，驿马文书可照常往来，但所有粮车一律禁止出关，关外河东各军就地据守现有城邑，不得再向关内索粮。

诏令一路传回河东前线，整条上党防线的秦军，心底最后一丝指望被硬生生掐断。

两个月的断粮对峙，慢慢磨垮了野战军团的军纪。

起初只是个别辅兵、徭役趁着夜色偷偷脱离行伍，逃入太行山脉的深山之中，躲避军营饥乏。没过多久，三五成群的逃兵越来越多，往往白日列队之时，便有人悄然脱离队列，沿着偏僻小道向西摸索，想要绕过关卡混入关中。各级校尉鞭挞惩戒、派兵搜捕，却终究堵不住求生的人心，各个营曲的缺额一日比一日更多。

各路秦军守将心知不能再死守前沿狭长壁垒，只得无奈下令逐层收缩防线。

秦军一步步放弃丹水东岸的前沿据点，陆续撤回西岸山地，向着函谷关外的崤函谷地缓缓靠拢，只求贴近雄关，或许能侥幸分到关口守军的余粮勉强度日。

可对面依托丹水防线布防的赵军，把秦军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

赵军主将早已定下策略，不主动渡河发起强攻厮杀，只以斥候昼夜监视对面动静。秦军但凡后撤一处堡垒、放弃一处隘口，赵国边军便立刻整队西进，接管废弃壁垒，一步步压缩秦军的活动空间。

赵军旗帜日复一日向西推移，明明没有爆发大规模血战，可关外秦军的恐慌却一日胜过一日。原野之间到处都是秦军丢弃的破损甲仗、废弃营寨，对峙线持续西移，所有人都能亲眼看见，己方的控制区正在不断缩水。

最先撑不住的，是旧韩故地那些孤立无援的小型戍堡。

这些据点兵力少、城池小，没有主力大军侧翼庇护，周边壁垒接连被秦军放弃之后，彻底陷入孤立。守将看着仓中最后一点粮食见底，又听闻关东王翦主力覆灭的流言，心知大势已去，死守只会落得全军饿毙。不少戍堡守将权衡再三，最终竖起白旗，派出使者渡河联络赵军边防，献垒归降，以此保全麾下士卒性命。

投降的风气一旦开启，便再也遏制不住。

上党东部几处次要壁垒的秦军将领，看着周边一座座营垒归入赵军麾下，逃兵络绎不绝，强行压制极易引发营啸哗变。这些中层将领私下汇集斥候带回的零碎消息，一点点拼凑出东线两大主将尽数败亡的真相，明白秦国外线主力已然覆灭。

接连有数座中型秦军壁垒，不再向西收缩，而是径直派遣使者与赵军议和，成建制放下兵器投降。

十几万河东秦军主力，最后只能卡在，函谷关外狭长的崤函谷地之中。

愿意死守的将领收拢亲兵固守主营；不愿投降也无力再战的小股部队徘徊在山野之间；无数底层士兵要么逃入深山，要么就近投奔赵军壁垒求一口饭吃。

函谷关高高的城墙之上，秦军守军握紧弓弩，死死盯着关外这片混乱饥疲的大军，关门紧闭，不肯开启分毫。

关内咸阳依旧靠着消息封锁维持表面平静，可函谷关外的这片溃乱谷地，已经撕开了大秦防线一道无法愈合的裂口，衰败的暗流，正顺着崤函古道的山间缝隙，悄悄向着关中腹地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