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猪圈摊牌

次日午时，日头正烈。

燕王府内的暑气愈发浓重。

林川换了身素色便服，拢了拢袖口，从偏房出来，又往朱棣的寝殿去。

他这回过去，不是为了继续陪朱老四演戏。

戏看到这里，差不多了。

再看下去，就不是试探了，是互相折腾。

朱棣愿意折腾自己，那是他的事，林川可没那个闲心，顶着大太阳陪他把这出疯戏唱到锣鼓散场。

刚到寝殿门口，马和便迎了上来，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林藩台，殿下不在寝殿，奴婢带您去寻。”

林川点了点头，也没多问：“带路。”

马和立刻转身，在前头引路。

这一走，竟越走越偏。

先是绕过回廊，再过月洞门，又穿了一段夹道，四下人渐少，连原本还能瞧见几个洒扫下人的地方，也慢慢空了下来。

林川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

空气里逐渐便飘来一股味儿，酸里裹着臭，臭里带着潮，还混着些牲口身上的腥气，迎面直扑。

林川皱了皱眉，暗自腹诽：朱老四这是装疯装上瘾了？还真把自己藏到什么腌臜角落去了？

又走了几步，马和终于停下。

林川顺着他停住的方向往前一看，当场愣了一下。

前头是一座猪圈，不大不小，木栅围着，里头泥水混着粪污，几头肥猪哼哧哼哧拱来拱去，槽里堆着猪食，周围气味浓郁。

林川是真有点没绷住。

燕王府这等尊贵之地，居然还养猪？

他脑子里刚闪过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多想，下一眼就看见了猪圈里的人。

只见朱棣正蹲在泥地里，头发乱着，浑身沾满猪粪，手里正抓着一把猪食，正和一群肥猪抢得不亦乐乎，嘴里还发出含混不清的哼哼声，活像已经彻底把自己归入猪群，不分彼此了。

林川站在圈外，瞳孔巨震。

片刻后，眼里便只剩下沉默，还有一点说不出的无语。

好家伙，真下本啊！

这已经不是敬业了，这是不要命，也不要脸了。

街上抢吃食、扑泥沟，那还算是在戏台上翻跟头，如今直接蹲猪圈里跟猪抢饭，这就不是翻跟头了，这是原地升仙，连人籍都快演没了。

林川心里一阵疯狂腹诽。

老子从小家里再穷，也没混到跟猪抢饭吃。

朱老四堂堂大明亲王，金枝玉叶，生下来就有人伺候，抬手有人

递水，张嘴有人布菜，如今为了装疯，居然蹲在猪圈里吃猪食，还抢着吃！

这要是放后世，不说别的，单凭这股子狠劲儿，给他搬十座金奖都不算多。

看了片刻，林川实在看不下去了。

不是嫌弃，而是怕朱老四再这么演下去，真把自己演出毛病来。

“别吃了！”

林川迈步上前，站到猪圈边，沉声开口：“燕王殿下，何必如此作践自己？你以为这般装疯卖傻，就能骗过臣？臣可不是谢贵那样的蠢货！”

猪圈里的朱棣动作微微一顿，缓缓抬起头，脸上还沾着猪粪，眼神复杂，既有被人当场戳穿之后的僵硬，还有几分进退两难。

朱棣盯着林川，有些拿不准。

林川是在试探，还是还是真的已经看穿了自己的伪装？

猪圈边上，马和也一下屏住了气。

四下忽然安静下来。

只剩猪拱食槽的声音，还有几只鸭鹅在不远处聒噪乱叫。

林川见朱棣不动，继续道：“殿下，这里没有外人，有话不妨直说，不必与臣拐弯抹角，徒增笑话。”

朱棣心里一沉，心里有一点点乱。

他今日故意让马和把林川引到后苑猪圈来，本是想继续装疯试探，顺势把话头往拉拢那边引。

可万万没想到，林川一到地方，非但不陪自己把戏唱完，反而一开口就掀桌子，自己反倒陷入了被动。

朱棣沉默片刻，非但没起身，反而又抓起一把猪食，塞进嘴里，故意嚼得啧啧作响，一副冥顽不灵的疯癫模样。

人在尴尬的时候，总是会假装很忙。

尴尬是一种复合情绪，常伴随自尊受损、害怕被负面评价等感受.......假装忙碌，相当于当场给自己拉了道隐形社交防火墙，缓解社死现场。

林川叹了口气，索性不再废话，直接摊牌：“殿下，别装了，臣都知道了，王府后苑鸭鹅棚下面，藏着你的兵工厂，日夜打造兵器；北平布政司府库的钱粮，看似归朝廷管辖，实则早已被你暗中挪用，皆是你为起兵做的准备。”

朱棣手上一顿，将猪食捏紧，脸上的疯态再也挂不住了。

林川没给他半点缓气的空隙，继续曝光他：“还有布政司左参政郭资、右参议李友直，皆是你燕王府的内应，府库账目做手脚，偷偷给你准备钱粮，另外，你麾下的心腹张玉、朱能等人，暗中操练兵马，囤积粮草，就等你一声令下，起兵反了，对吧？”

林川一口气，将燕王府的所有谋划，一股脑全部说破

，连张玉、朱能这些朱棣最核心的亲信名字，都精准报出，没有丝毫遗漏。

末了，他抛出一句绝杀：“还有，道衍大师送殿下的那顶‘白帽子’，殿下藏了这么久，始终不敢戴吗？袁相士说殿下有天子之相，殿下莫非忘了？”

这些事，皆是史书上记载的靖难秘辛，也是后世影视剧中循环播放的名场面，林川随口拈来，毫不费力。

一番话下去，直接把朱棣这些年暗中铺的底，一层层全掀了出来，掀得干干净净。

朱棣手里的猪食稀稀疏疏掉在地上，脸上的疯癫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惊惶恐，身子晃了晃，差点直接瘫倒在泥地里。

这一刻，他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人当场扒了个精光，里里外外，连骨头缝都让人看透了。

那些自以为藏得极深的秘密，只有心腹才知晓的布置，如今全被林川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朱棣盯着林川，恐慌瞬间席卷全身，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人，到底是什么来路？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简直不是人，是神仙下凡！

朱棣忽地眼神一沉，脸色也阴了下去。

林川既然知道这么多，若他转头把这些事往朝廷一递，自己这些年的准备，顷刻间便会全盘崩掉。

到时候什么装疯、什么筹谋、什么起兵，统统成笑话。

自己会像个跳梁小丑一样，被朝廷一把按死，落得个被废黜赐死的下场！

刹那间，朱棣心中生出一丝浓烈的杀心。

杀人灭口！

只要杀了林川，就能守住所有秘密，就能继续按计划筹备起兵！

“殿下莫不是动了杀人灭口的心思了？”

林川呵呵一笑，语气平淡。

朱棣被当场点破，心头一慌，瞬间清醒过来。

林川既敢把这些事全抖出来，怎么可能一点后手都没有？

这人绝不是莽撞之辈，他既然敢来，便未必怕死。

若此刻贸然动手，杀不杀得成且不说，一旦惹出别的动静，事情只会更糟。

想到这儿，朱棣立刻把那点杀意压了下去，脸上硬生生挤出一点笑，拱手道：“方伯说笑了，孤怎会有这等心思？方才不过是一时失态，叫方伯见笑了。”

话刚出口，朱棣就暗自后悔。

今日设局，本是想拉拢林川，为自己所用，怎么一时糊涂，生出了杀心？孤真是该死啊！

林川这般能人，若是能归顺，顶得上多少刀兵、多少粮草、多少心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