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心学之理，赵佶夜访

夜色渐深。

官渡公府内，灯火如豆。

赵佶端着茶盏，却迟迟没有饮下，只是望着面前神色平静的陈绍。

良久，他才轻叹一声：“朕其实一直有一个问题。”

陈绍微微拱手：“陛下请讲。”

赵佶放下茶盏，目光复杂：“你今日写《答耿仲南问》，是想与整个道德君子一脉为敌吧？”

陈绍笑了笑，没有否认：“是。”

赵佶苦笑：“你可知道，这股风气不是一年两年。”

“不是十年二十年。”

“自仁宗朝起，至今已有数十载。”

“如今士林之中，人人谈道德，人人讲名节。朝廷之上，不论做什么事，只要有人站出来喊一句‘此举不仁’，便再无人敢继续。”

“哪怕明知是错，哪怕知道于国有害。”

“也无人敢反驳。”

说到这里，赵佶眼中竟露出几分疲惫：“因为一旦反驳，你便是不仁、不义、不忠、不孝。”

“你便输了。”

“这些年，朕不是没有想过改变。”

“可朕每走一步，都有数百名士大夫站出来。”

“他们不用兵，不用刀，只靠一张嘴，便能逼得天下人觉得，是朕错了。”

赵佶缓缓吐出一口气。

“陈绍，你当真有把握.....把他们压下去？”

房间安静下来，陈绍没有急着回答。

他只是站起身，缓缓走到窗前，夜风吹动衣袍，院中的竹影轻轻摇曳。

过了片刻。

陈绍才缓缓开口：“陛下，臣想先问您一个问题。”

赵佶一怔：“什么？”

陈绍转身，语气中带着些许平和，他的目光如同湖水一般缓缓而过：“若一户百姓，家中无粮，此时有一位君子来到门前。他说，做人要知足，要忍耐，要讲仁义。”

“此时却又有另一位人来到门前，他教这一户人如何开垦荒地，如何修渠引水，如何增加收成。”

“陛下认为，谁是真仁义？”

赵佶几乎没有犹豫：“自然是后者。”

陈绍点了点头：“臣也是这样认为。”

“所以臣一直觉得，圣贤之学，不在嘴，而在事。不能解决事情的道德，不过是装饰。不能富国强兵的仁义，不过是空谈。”

赵佶神情渐渐认真。

陈绍继续说道：“臣幼时读书，曾悟得一句话。”

他看向赵佶，一字一句，语气坚定的说道：“心即理。”

“天下之理，不在别人嘴里，在自己心中。”

“若心知百姓受苦，却为了一个仁义名声，不肯变法，这不是仁。”

“若心知国家危急，却为了清名，不肯担当，这不是义。”

“若人人只求自己无过，不求天下有功，大宋便永远不会变。”

赵佶瞳孔微微一缩，这几句话，竟像是一柄刀，直接将这些年朝堂上的种种乱象剖开。

陈绍缓缓转身：“且臣一直认为评价一件事不该问它是不是好听，而该问它有没有用，百姓能不能因此吃饱，军队能不能因此打胜仗，国家能不能因此强盛。”

“若能那便是善。”

“若不能纵然说得天花乱坠也不过害国之言。”

赵佶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这些话从未有人对他说过。

朝堂之上，人人都在告诉他，什么是祖宗之法，什么是圣贤之道，什么是名教大义，却从未有人告诉他什么才是真正对国家有用。

陈绍声音愈发平静：“天下财富并非凭空而来。农夫耕种、工匠制造、商贾流通、将士守边、士人治国。人人各司其职，天下方能运转。”

“若只知空谈道德，却轻视耕者、匠者、商者，天下何来富庶？”

“若士大夫只会彼此指责，不肯真正解决问题。朝廷又如何治理天下？”

赵佶眼神越来越亮。

陈绍的话像是在他眼前推开了一扇新的大门，原来国家不是靠一句句仁义撑起来的，而是靠天下无数人共同劳作撑起来的。

陈绍继续说道：“臣认为。”圣人教化天下不是为了让人人都会说漂亮话，而是让人人都去做有益于天下之事。言若不能行，不如不言。德若不能济世，不过虚德。学若不能救国，便是伪学。”

一句句落下，房间内安静得针落可闻。

赵佶久久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似乎在回忆这些年朝堂上的一幕幕。

那些自诩清流的大臣每逢议事总能说出无数大道理，可真正到了赈灾他们便开始推诿，到了练兵他们开始反对。到了整顿财政他们开始高呼不可扰民。到了边关告急他们又说不可轻启战端。

说来说去天下依旧如此。

百姓依旧如此。

唯独他们自己的名声越来越高。

赵佶忽然苦笑：“原来……”

“朕这些年一直被困住了。”

陈绍没有接话。

赵佶抬起头，看着陈绍目光之中，竟多了一丝敬意。

“陈绍啊陈绍。”

“若早十年遇见你，或许大宋会是另一番模样。”

陈绍内心无奈，脸上却依旧一副云淡风轻。

“臣不过站在历代先祖肩膀上，看得远一些罢了。”

赵佶闻言，更加感慨：“难怪。”

“难怪陈氏能传承千年。”

“难怪陈喜公之后，陈氏英才辈出。”

“今日见官渡公朕终于明白，陈氏之所以为陈氏，不是因为门第，而是因为代代皆有治世之志。”

赵佶站起身，对着陈绍郑重一礼。

“今日受教，朕获益良多。”

陈绍连忙侧身避开：“陛下折煞臣了。”

赵佶笑了笑神情比来时轻松了许多：“明日朝会，朕便看看官渡公如何替朕扫一扫这满朝的清流。”

说完赵佶转身离去。

望着皇帝离开的背影陈绍轻轻吐出一口气。

鱼儿。

已经上钩了。

……

翌日。

晨钟悠悠。

宣德门缓缓开启。

文武百官鱼贯而入。

不少人还在低声议论昨日那篇《答耿仲南问》。

“听说了吗？昨日耿相一夜未眠。”

“何止，我听说不少太学生连夜誊抄那篇文章。”

“官渡公此举，可是把天捅破了。”

“今日朝会，怕是有好戏看了。”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缓步踏入宫门，青色公服，玉带束腰，神色平静如常。

整个宫门前骤然安静了一瞬。

无数目光齐刷刷望了过去。

“陈绍！”

“他……他竟然真的来了！”

有人惊愕，有人冷笑，有人神情凝重。

站在人群最前方的几位清流重臣，更是缓缓眯起双眼。

空气之中仿佛已有无形的刀光碰撞。

陈绍只是淡淡扫了众人一眼。

嘴角微微扬起。

今天........布下已久的局该收网了。

可却就在此时。

远处，一名内侍忽然神色慌张，快步朝着大庆殿跑来，甚至连官帽都歪了。

他一路高呼。

“急报——”

“河北军情急报——”

话音落下的刹那，整个朝堂之外一片死寂。

陈绍眉宇微微蹙起，却忽而一笑。

这便是耿仲南的后招？

声音尚未落尽，整个宣德门外已是鸦雀无声，方才还在暗中交谈的群臣纷纷回过头。

那名内侍跌跌撞撞跑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启禀官家！河北急报！”

“金人遣骑越界，于雄州、霸州一带频频游弋，更有数支兵马逼近白沟河。童贯所部连发数封军报，请朝廷速议！”

话音落下满朝文武尽皆变色，若只是边境摩擦，也不至于如此惊慌，可偏偏是在这个时候发兵？

昨日陈绍刚刚写出《答耿仲南问》，今日河北便风云骤起，许多人心中同时浮现出一个念头。

太巧了。

巧得像有人早已准备好了这一切。

陈绍神情依旧平静，别人觉得是巧合，他却知道，这不是巧合。

昨日那篇文章，真正触动的从来不是几个士大夫，而是一整套延续数十年的政治秩序。

有人既然敢掀桌子，自然也准备了后手。

如今河北告急，不过是要借外患，逼朝廷重新低头。

就在这时。

钟鼓齐鸣。

“大朝开始——”

……

大庆殿内。

赵佶高坐御座，只是今日，这位素来神情闲适的天子，脸色也多了几分凝重。

军报已经摆在御案之上，整个大殿安静得落针可闻。

赵佶缓缓开口：“河北军情，诸卿都知道了。”

“谁来说说？”

短暂沉默后，一名御史率先出列，声音慷慨激昂：“臣以为，当速遣使臣赴金营安抚，切不可轻启兵端。”

另一名文臣立即附和：“不错。如今河北兵备未整，一旦激怒金国，后果难料。”

随即，那些道德君子们全都开口了，一时之间声势浩大。

“臣附议。”

“臣附议。”

很快附和之声此起彼伏。

他们说得冠冕堂，可说来说去却无非四个字，即：息事宁人。

陈绍站在队列之中，一言未发，直到耿南仲缓缓走了出来。

他先向皇帝躬身，随后缓缓说道：“官家，臣以为，边患虽急，却仍可谈。”

“国家之重，在于安定人心，而非逞匹夫之勇。”

“如今朝中议论纷纷，学术纷争未止。若此时再兴兵戈，只会令天下更加不安。”

他说着，目光缓缓落到陈绍身上。

“尤其是有人鼓吹经世之学，轻议祖宗法度，已经使天下士子心生浮动。”

“若再贸然主战，只怕误国。”

最后两个字说得极重。

殿内顿时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陈绍身上。

谁都知道耿南仲这番话，看似在说河北，实际上，句句都在说陈绍。

陈绍在众人的目光汇聚下，终于迈步而出：“臣有奏。”

赵佶微微点头：“讲。”

陈绍先看了一眼那份军报，随后淡淡开口：“臣只问一句，那便是河北为何忽然告急？”

不少人眉头一皱。

这算什么问题？

陈绍没有等别人回答：“因为金人，或者说匈奴人知道，大宋如今最怕的，不是战，而是乱。”

“他们更知道，只要边境稍有动作，朝堂便会自乱阵脚。”

“所以，他们根本不需要攻城。”

“只需挥一挥马鞭，朝中便有人替他们劝降、替他们求和、替他们告诉天下不可动兵。”

话音落下，不少官员脸色顿时变了。

这番话已经说得极重。

不少人悄然看向耿南仲，而他神色依旧平静。

“陈大郎君是在说老夫？”

陈绍摇头：“不是。”

“我说的是这种风气。”

“敌未至，而心先怯；兵未交，而胆先寒。”

“长此以往，河北守得住吗？”

殿内无人说话。

陈绍继续道：“金人今日试探河北，明日便可试探河东，后日便可直逼京畿，我等每退一步，他们便进一步，直到退无可退。”

一名给事中忍不住站出来：“陈大郎君此言，是要朝廷立即开战？”

陈绍反问一句道：“谁说我要开战？”

那人顿时一愣。

陈绍声音沉稳：“善战者，不轻战。”

“真正该做的，是让敌人知道，我们敢战、能战。”

“唯有如此，方能止战。”

他说完，转身望向御阶：“臣请北上河北。”

一句话满殿皆惊。

有人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陈绍继续说道：“臣愿赴河北，整肃军务，巡视边防。”

“若金人只是试探，则以威镇之；若金人胆敢南犯，则率军御敌。”

“臣愿立军令状，河北若失，臣愿以首级谢天下。”

轰！

整个朝堂彻底炸开。

“不可！”

“万万不可！”

“官渡公乃国之柱石，岂可亲赴边关！”

“臣反对！”

一道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只是反对的人里，有人是真的担心朝局，有人却神色焦急。

因为他们知道，陈绍若真的去了河北，很多布局就会彻底失控。

耿南仲缓缓站出：“官家，臣以为不可。”

“陈大郎君虽有经世之才，却未经军伍。”

“河北乃国家重地，岂能轻付于人？”

“况且，如今朝廷更需要的是稳定朝局，而非再起波澜。”

他说完。

朝中数十位官员几乎同时出列。

“臣附议。”

“臣附议。”

“臣请官家三思。”

一时间，大殿之上反对之声汇成一片。

赵佶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坐在龙椅上。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群臣。

又落到陈绍身上。

一边，是满朝反对。

一边，是主动请命。

整个大庆殿，再次陷入沉寂。

谁都知道。

接下来。

官家的决定，将决定朝堂未来的方向。

此时，赵佶轻笑一声，语气铿锵有力，他看向陈绍道：“朕闻陈氏英才无数，汉时更有庆侯、临安侯等诸多名宿，何谈不通军事？”

“依朕看.....”

“也不必立下什么军令状了。”

他站起身，说出了身位帝王数十载内最为坚定的话语。

“便让陈大郎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