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死灰复燃

在先前抵死不肯学种其它庄稼的那六户人家的带动下（第一个到土主庙领大烟种籽的，就是那个奸叫驴），徘徊观望的其他农户三三两两地开始整田准备种大烟，不到一个月，天石谷又回到了从前。

那座“天石谷禁烟记事碑”被几个狗头子撬了起来，变成了土主庙大门前的垫脚石。禹老土司的遗嘱和夫人土司禁大烟、分田地、建义仓、修学堂的义举善行，渐渐淡出人们的记忆，狗养的二狗太君、史若水的那个道长和死灰复燃的大烟，再次成为话场子的主题。

禹鼎新和嘎得教堂的几个杂役，仍在撑持着龙鼎学堂，偌大的学堂里，只留下了十九个娃娃，全部来自赖石山村。上善观原来任“先生”的几个道士都撤了回去，说是要帮史道长做一台重要的事情。

征得狗养的二狗太君的同意后，由上善观、嘎得教堂和土司府出钱请工，帮忙赖石山村幸存的人家，在小河西南边的一片空地上，起了三十多所简易的木楞房暂住。禹鼎新病好些后，就一直住在龙鼎学堂，偶尔回土司府一次。大家见他瘦得皮包骨头的不成样子，两只眼睛像草乌箭，寒光闪闪的有些吓人。

整好田下了种以后，又像前些年一样没有啥子要紧的事情可做，话场子逐渐热闹起来。不过很少有人开玩笑了（特别是狗养的二狗太君和狗腿子们在场的时候，狗头子一般不来，他们听不懂人话），多半是大烟，还有从前那些一个大字不识的“先生”，特别是那两个又经常被汉子揍得鼻青脸肿的“女先生”。

也有人悄悄议论来年卖大烟的事情，多数人认为狗养的二狗太君应该是说话算数的，即便真的没有带来多少钱，尽可以找土司府去借，随便拿把刀拿支枪押在那里，还不是想借多少就是多少。又有善于算账的，算出土司府现存的大洋，至少可以买天石谷三年出产的所有大烟。土司府虽然还在那里，但看起来现在已经变成了土主庙的仓库。大部分人都相信，那大仓库中白花花的大洋，不久之后就会有一部分（尽管只是很少很少的一部分），实实在在地落进自家的钱袋子里。

看门狗特派员、消息灵和其他狗腿子也经常到话场子来凑热闹，只要他们一讲话，大家就马上乖乖地闭上了嘴巴（不一定都竖起耳朵）。特别是那个看门狗特派员，特别爱讲话，比禹鼎新和史道长加起来还厉害。不仅摆自己先前当看门的特派员现在当看门狗特派员的威风，也讲狗头子特别是狗养的二狗太君的厉害。说狗头子不仅有机关枪有小钢炮有狼狗，还有一只“电抱鸡”，天石谷这边发生了啥子事情，只要用“电抱鸡”一报告，禹鼎镇那边马上就晓得了。

大家都想像不出来“电抱鸡”是一种啥子样子的鸡，但肯定是比美国飞鸡、甚至比长皮第一个看见的那个月亮还要快的，从天石谷飞到禹鼎镇，照看门狗特派员的话说，只消“放两个屁的功夫就得行”。“电”不少人在禹鼎镇见过一次两次，甚至十次

八次，是一个玻璃小葫芦的样子，一到晚上就亮起来，比大东巴跳神时候点的大火把还亮。莫非这个“电抱鸡”，就是从那个小葫芦里抱出来的？早晓得那个小葫芦能够抱出这样子厉害的鸡，就买几个来试试了。不过这“电抱鸡”好像也是不能吃的，自家也没得啥子事情向禹鼎镇的啥子人报告，即便真能抱出几只来也是聋子的耳朵，顶多也就是让别人看看稀奇出出风头，没得啥子了不起。

看门狗特派员还讲，狗养的二狗太君似乎不太看重种大烟这台“大大的事情”，反而相当关心捉蛇那台“小小的事情”，三天两头地往上善观跑。不晓得捉蛇来做啥子用？史道长是个吃素的，也没见着狗养的二狗太君爱吃蛇。

说到吃，看门狗特派员又抱怨说，自从他当了土主庙的管家后，吃喝拉撒的事情就全部落到了自己头上。狗养的二狗太君不准请外人来做饭，说是不能扰民，叫其他十个狗腿子（包括副长官消息灵），每三个人一组轮流负责做饭，剩下一个最会做饭的，专门给狗养的二狗太君做小灶。饭做好后，还要先喂狼狗，等狼狗吃完了他们才吃。那十个狗腿子中有好几个不大会做饭，经常被狗头子打嘴巴。

看门狗特派员比较得意的是，他是从来不消做饭的，有时还可以跟狗养的二狗太君一起吃小灶。不过那小灶也没得啥子特别，跟其他人是一样的饭菜，也从来没见着蛇肉。令他们最难过的是，狗养的二狗太君自从那次酒醉比武失手杀人后，就再也不喝“二流子汤”（狗养的二狗太君亲自给索尼玛酒起的新名字），也不准其他人喝。有两个狗腿子实在忍不住偷着喝了一回，当众被狗养的二狗太君每人搧了二十个大嘴巴，又叫两个狗腿子把喝下去的“二流子汤”全部吐了出来。

对于捉蛇那台“小小的事情”，大部分天石谷人是清楚的，只是不敢明说明讲。九种鼎，九种蛇；九条龙，九条蛇，转来转去都是“九”，肯定是跟那个九龙蛊（不是经常跟着长皮和“那个阿茹娜”的那条狗）大有关系的。只是不晓得那个狗养的二狗太君，费气巴力地弄那个“姓九的坏东西”有啥子用，他有机关枪有小钢炮有狗头子狗腿子还有大狼狗，要害哪个人，不消亲自动手动脚，只消稍稍动动嘴巴子就得行。九鼎山山大林深自古一条路，哪个像他狗养的二狗太君一样有本事跑得脱？即便跑出了九鼎山，又能跑到哪里去？连公认最厉害的夫人土司和姬姜，也被逼得跳到江里去了，天下又有哪个蛊土司，比得上狗养的二狗太君这个比所有蛊土司加起来还毒的大土司？

一天上午，奸叫驴跑到土主庙来找看门狗特派员，报告说昨天晚上他在白石寨的一个话场子中听到烟锅巴说，讲他做了一个梦，被江水冲走的夫人土司和姬姜他们并没有死，等到大烟花开的时候，他们就会骑着龙回来，后面跟着很多美国飞鸡和美国飞鸡蛋。美国飞鸡会撤下九龙蛊，将天石谷所有大烟全部毒死，让死心塌地种大烟的人全部

饿死。

看门狗特派员马上跑进去，将奸叫驴的话转告给狗养的二狗太君。狗养的二狗太君向看门狗特派员要了一块大洋，出来赏给点头哈腰笑得合不拢嘴的奸叫驴。

奸叫驴像发情的叫驴一样，一路尖叫着跑到就近的一个话场子里，将狗养的二狗太君赏的那块大洋展示给众人看。正洋洋得意唾沫横飞，猛然看见一匹夫大狼狗呲牙咧嘴地朝自己奔过来，以为是狗头子带来的大狼狗，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九龙蛊在奸叫驴紧攥着银元的那只手上咬了一口，夺过大洋衔在嘴里，飞一般跑到禹氏坟山上去了。

看门狗特派员带着四个狗腿子，将烟锅巴抓到土主庙，由狗养的二狗太君亲自审问。当天下午，狗养的二狗太君又叫人敲钟放枪，将那两百多号“爱开玩笑的操练者”集中起来，分成若干队，到天石谷所有人家挨家挨户地搜查。狗养的二狗太君亲自带了几个狗头子、狗腿子，将土司府大小几十个房间搜了个遍。搜完所有人家之后，狗养的二狗太君又叫那二百多号人分队继续搜山。又让两队狗头子、狗腿子带了狼狗，到九鼎山沿江一带搜查了两天，一无所获。

一天上午，奸叫驴又跑到土主庙来找看门狗特派员，报告说，大烟下种后一直不发芽，他们感觉有些怪，扒开土一看，许多种籽还是原模原样的，有的已经霉烂了。原来那些大烟籽都是处理过的，是土司府特意用盐卤水“骟”过的，根本不会下崽发芽。

看门狗特派员马上报告了狗养的二狗太君，狗养的二狗太君又出来亲自赏了奸叫驴一块大洋。这回奸叫驴汲取了教训，不敢再到话场子里去炫耀，紧攥着大洋，不声不响地直接回家了。

狗养的二狗太君派了十一个狗腿子，分别去白石寨、黑石寨、青石寨告知各家各户，要他们把私藏的大烟籽全部送到土主庙来，尽快送来的，高价收购；私藏被查出来的，按“乱开玩笑”论处。奸叫驴也跟着到处告知，并不失时机地用横飞的唾沫，炫耀那块由狗养的二狗太君亲手赏赐的、已交由婆娘妥善保管的大洋，被烟锅巴当场“赏赐”了一个“二狗腿子”的绰号。还不到当天天黑，土主庙就收到了足够将天石谷所有田地全部种满的大烟种籽。狗养的二狗太君倒是说话算数，如数付了收大烟籽的钱，又把大烟籽免费发给各家各户，也不晓得那钱是从哪里来的。

于是各家各户开始忙着重新下种，不少人就骂起土司府来（只是没有提夫人土司和廖总管，毕竟人死为大），说是吃饱了撑着尽干些没名堂的事情，害得大家瞎忙活了好几天。那么多种籽一颗一颗地“骟”，没见过比他们更能折腾的。奸叫驴说，“骟”大烟种籽这种缺德事，是“那个史若水的道长”干的。有人就唆使奸叫驴把史道长干的缺德事，报告给土主庙阎总管。二狗腿子奸叫驴竟然真的兴冲冲地跑去报告，结果这次阎总管进去之后半天不见出来，也不见狗养的二狗太君亲自出来给他赏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