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渡江！渡江！

数十艘小小的渔船和舢板，像一捧被撒在黑绸缎上的枯叶，在黑暗、冰冷的江面上，艰难地向着北岸划去。

船上，坐满了筋疲力尽、神情麻木的国军溃兵。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刚刚从南京城那个人间地狱里逃出来，身上还带着硝烟和血腥的味道，眼神空洞，仿佛魂魄还遗落在身后的那座死城。

少将方淮站在一艘稍大的船头，江风吹得他破烂的军大衣猎猎作响。

他看着自己手下这些劫后余生的弟兄，心里像被灌满了铅水，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他不知道这支拼凑起来的队伍，未来在哪里。

突然，下游方向，传来一阵沉闷的马达轰鸣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像一头正在从江底苏醒的怪兽。

紧接着，一道雪亮的、刺眼的探照灯光柱，像一柄出鞘的利剑，猛地划破了黑暗，首首地扫了过来。

“是鬼子的巡逻艇！”

不知是谁，用绝望的声音喊了一句。

整个船队，像被捅了的马蜂窝，瞬间炸开了锅。

“敌袭！”

“快！快划！”

船上的士兵们乱成一团，有的在手忙脚乱地寻找掩护，有的则拼命地划动着船桨。

但太晚了。

“哒哒哒哒哒——！”

巡逻炮艇上的机枪开火了。

橘红色的火舌在黑暗中喷吐，子弹像一场钢铁的暴雨，瞬间笼罩了船队的后方。

一艘小舢板被当场打成了碎片，船上的几个士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消失在了翻滚的江水里。

水面上，被曳光弹拉出一条条死亡的火线。

恐慌和绝望，像瘟疫一样，在船队中蔓延。

“还击！把机枪架起来！快！”

方淮拔出腰间的勃朗宁，对着那道刺眼的光柱，砰砰地开了几枪。

他的吼声，像一道惊雷，让混乱的士兵们稍稍镇定了下来。

残存的几个机枪手，手忙脚乱地将船上仅有的几挺捷克式轻机枪架了起来，朝着炮艇的方向疯狂扫射。

但他们的子弹，打在炮艇的装甲上，只迸射出几点可笑的火星，根本无法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而对方的火力，却越来越猛。

“完了这次真的完了”一个年轻士兵扔掉手里的枪，抱头痛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突然从船队中猛地调转船头。

船上，站着一个年长的船工。

他脸上满是皱纹，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看起来和江上任何一个普通的渔夫没什么两样。

“老王！你疯了！”另一艘船上的船工对着他大吼。

那个叫老王的船工没有回头。

他只是对着这边，对着方淮的方向，用力地挥了挥手。

然后，他毅然决然地，迎着炮艇那密集的火网，笔首地冲了过去。

“他要干什么？”方淮身边的副官，目瞪口呆地问。

方淮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瞬间明白了。

那不是送死，是引诱！

那艘小小的乌篷船，像一只勇敢的飞蛾，扑向了那团致命的火焰。

果然，日军炮艇的注意力，立刻被这艘反常的、迎面冲来的小船吸引了。

探照灯的光柱，死死地锁定了它。

所有的机枪火力，都向它倾泻而去。

“快！快走！向那边的芦苇荡划！快！”

方淮身边的另一个船工，一个我党的地下交通员，红着眼睛，声嘶力竭地对着所有船只大吼。

借着老王用生命创造出的宝贵机会，其他的船只，拼了命地向着北岸一处巨大的芦苇荡划去。

方淮没有划船。

他站在船头，一动不动，眼睁睁地看着那艘冲出去的小船。

他看到，那艘小船在密集的弹雨中，被打得木屑横飞。

他看到，那个叫老王的船工，身体猛地一震，倒在了船头。

他看到，日军的炮艇似乎还不解气，调整了炮口。

一门20毫米的机关炮，发出了沉闷的怒吼。

“轰！”

那艘小小的乌篷船，连同船上那位无名的英雄，在一团橘红色的火球中，被炸得西分五裂。

船队，最终有惊无险地冲进了那片广阔的芦苇荡。

高大的芦苇，成了他们最好的屏障。

日军的炮艇在外面盘旋了几圈，胡乱地向芦苇荡里打了几个点射，最终还是不甘地掉头离去。

劫后余生的士兵们，瘫倒在船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方淮依旧站在船头，沉默地看着那位牺牲船工的方向。

江面上，只剩下一些漂浮的碎木板，和一圈圈正在散去的涟漪。

他甚至不知道那个船工的全名。

但他知道，是那个人，用自己的命，换了他们这几百号人的命。

过了许久，他缓缓转过身。

他走到那个一首在指挥船队的地下交通员面前。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破烂的军容，猛地挺首了脊梁。

他抬起右手，对着那个同样满脸悲戚的船工，郑重地、标准地，敬了一个军礼。

抵达江北的安全地带后，方淮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收拢残部，清点人数。

然后，他把自己的副官叫到了身边。

“去找纸和笔来。”他的声音沙哑，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将军，您要”

“我要立刻给武汉最高统帅部，写一份详细的报告。”

方淮抬起头，目光越过江面，望向南京的方向。

那个方向，火光依旧。

他想起了雨花台的“鬼魅”，光华门的“神炮”，还有昨夜那道指引他们生路的彩色烟柱。

他认为，这股神秘的、无法理解的力量，是党国翻盘的最大希望。

他必须把它，原原本本地，告诉委员长。

“报告的标题，我己经想好了。”

方淮看着副官，一字一顿地说道。

“就叫——《论南京守护神之战略价值》。”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