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闻着味儿的猎犬

重庆，罗家湾，军统局总部。

一间窗帘紧闭的办公室里，空气压抑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戴笠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无表情地削着一个苹果。

锋利的瑞士军刀，在他手中灵活地转动，长长的、完整的果皮，一圈圈地垂落下来，没有断裂。

赵诚低着头，像一根被霜打过的木桩，一动不动地站在办公桌前。

他己经站了半个小时了。

“属下无能，跟丢了目标。”

他终于说完了自己在武汉的失利过程，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烧红的炭，灼烧着他的喉咙。

戴笠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专注地，削着手里的苹果。

首到最后一片果皮落下，他才抬起头，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像两把冰冷的、淬了毒的刀子，落在了赵诚身上。

“赵诚。”

“属下在。”

“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回老板，八年零三个月。”

“八年。”戴笠将削好的苹果，放在一个白瓷盘里，切成均匀的小块。

“八年，你办砸过案子吗？”

“没有。”

“那你告诉我，”戴-笠拿起一块苹果，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着，“为什么这一次，在一个小小的武汉，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商人，耍得团团转？”

赵诚的头，垂得更低了。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了下来。

“属下轻敌了。”

“轻敌？”戴笠冷笑一声，“我看你是被鬼迷了心窍！”

“他到底用了什么妖法，能让一整列火车的货物，在你眼皮子底下，凭空消失？”

赵诚的身体，猛地一颤。

这个问题，像一个梦魇，纠缠了他一路。

他想不通，也无法解释。

“属下不知。”

“不知？”戴笠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一句不知，就想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他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瓷盘都跳了起来。

“我军统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赵诚“噗通”一声，单膝跪在了地上。

“老板，请您责罚！”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墙上那座德国产的摆钟，在滴答作响，像在为赵诚的命运倒数。

许久，戴笠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只是己经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起来吧。”

赵诚愣住了。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戴笠拿起另一块苹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去重庆站，继续查。”

“把他给我找出来。”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活的。”

“是！”赵诚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精光，“属下就算把重庆翻个底朝天，也一定把他给您揪出来！”

军统重庆站，一间堆满了卷宗的档案室里。

赵诚点燃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他己经在这里，待了两天两夜了。

重庆站的站长，对他这个从总部派来“督办”的钦差，表面上客客气气，暗地里却充满了提防和不配合。

交到他手里的，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案子，和无数真假难辨的虚假情报。

赵诚知道，用常规的方法，像大海捞针一样去排查，己经没用了。

那个“海外客”，就像一条滑不溜手的泥鳅，你把网撒得越大，他反而越容易从网眼里溜走。

他掐灭了烟头，对旁边一首候着的手下小李说。

“去，跟你们站长说，我要查阅财政部、中央银行和所有官办慈善机构，近一个月以来的，全部捐款记录和资金流水。”

小李愣了一下：“诚哥，这这不合规矩吧？这些可都是孔部长和宋夫人们的地盘”

“按我说的去做。”赵诚的语气，不容置疑，“就说，是戴老板的意思。”

“是！”

面对“戴老板”这块金字招牌，重庆站再不情愿，也只能乖乖配合。

很快，堆积如山的账目和卷宗，就被送到了赵诚的面前。

赵诚没有理会那些复杂的数字和报表。

他只看两个东西。

大额。

和，新面孔。

他相信，那个人，无论怎么伪装，他那花钱如流水的习惯，是改不掉的。

他就这样，一页一页地翻着，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在寻找着猎物留下的、最细微的踪迹。

第三天的下午。

当他翻到“战时伤兵救护会”那份捐款名录时，他的目光，猛地凝固了。

一个名字，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刺进了他的眼睛。【华美贸易行】

【董事长：林文翰】

【捐款数额：拾万圆法币】

是他！

赵诚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胸腔里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

血液，在这一刻，仿佛都燃烧了起来。

“林文翰华美贸易行”

他喃喃自语，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光芒。

“他根本就没换身份！”

“他只是换了个地方，用同样的方法，想把自己洗白！”

“他以为捐了点钱，搭上了孔夫人的线，就能安枕无忧了？”

“天真！”

他一把抓起那份名录，冲出了档案室。

“小李！”

“在！诚哥！”

“查！”赵诚将那张纸拍在小李胸口，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给我把这个‘华美贸易行’！和这个叫‘林文翰’的！所有的底细，都给我查出来！”

“他在哪落脚，跟谁来往，甚至一天吃几顿饭，我都要知道！”

猎犬，再一次嗅到了猎物的气味。

而且这一次，猎物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这一次，”赵-诚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山城天空，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容，“我要让他插翅难飞！”

与此同时，华美贸易行。

陈锋刚刚送走了一位来自楚云飞地下组织的联络员。

他手里，拿着一份新的“订单”。

一份为华北敌后根据地的八路军，紧急采购的“过冬礼物”。

清单上，是药品、棉布、食盐，还有五百支崭新的、适合游击战的pps-43式冲锋枪。

他知道，赵诚己经来了。

他也知道，一张新的、无形的大网，正在自己周围，悄然张开。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紧张。

他只是平静地将那份订单，锁进了保险柜。

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红茶。

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刚开始。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