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 章 良师

天刚擦黑，一行人抵达了府城。在周秀才的建议下，他们找了家偏僻简陋的小客栈安顿下来。

将骡车交给店小二托管喂料后，小桃摸出四文钱递给小二，温声道：“麻烦小哥费心了。请问咱府城，有哪些家信誉好的当铺呢？”

小二见小桃懂事，态度殷勤：“姑娘只管放心，我定会把骡子照料好。当铺的话，我知道的鼎元、三合都是极好的，当然您有需要的话还是多打听打听。”小二瞥了眼这一行人，听口音就知道是外地人，也不像富户，倒也没嫌弃，又热心道：“姑娘，这鼎元从我们客栈出去左拐，走一炷香的功夫在胜元大街上，三合当铺也在同一条街上。”

小桃感激道：“实在多谢小哥指点，我们远道而来，幸亏得您帮忙。”小二见小桃如此知礼，心里更舒坦了几分——这小姑娘是个明白人。

晚上大家沐浴完毕，都不敢轻易去店里吃饭，实在摸不清府城的物价。手里银钱有限，得精打细算。麻烦小二送了两壶热水，一人冲了碗葛根粉，就着冷馒头吃了。

临睡前，小桃对周秀才道：“周叔，明儿个想麻烦您陪我走一趟当铺。”

她话音刚落，坐在旁边的老姨娘在桌下轻轻掐了小桃的手，低声道：“你先把手里钱花完了再说。”她实在不敢当众说自己还有十几两银子可以给小桃用，更担心去当铺露财，万一有人眼红生出歹念就糟了。

三丫看了眼丈夫，眼神里带着请求——府城人生地不熟，小桃一个小姑娘拿着金首饰，没人保护太危险。她男人武力最高，该去护着小桃。何况小桃待他们这么好，亲妹子也不过如此了。

三丫男人自然记得小桃在水灾初起时，用宋嬷嬷给的银子帮他们买粮的恩情，那两百斤粮是救命粮。打定主意要护着小桃周全，谁敢打主意，他的刀箭可不是摆设。

水生急忙道：“小桃，我也陪你去！”小桃有事他怎能不在身边？只恨自己本事不如三丫男人和周秀才，一时又沮丧地低下头。

水生娘听到小桃要去当铺，心里激动起来：天啊！她一定要亲眼看看那金簪子、金耳环能当多少钱！肠子都悔青了，当时怎么没先想到翻死土匪的衣服呢？

周秀才扫视众人，暗暗点头：这群人秉性都不错，小桃的财物应能保住。想到水生娘那性子，不让她跟着去只怕要坐立不安；三丫男人必须去保护；老姨娘肯定也得去；自己也得跟着去议价。这么一想，干脆都去吧。他委婉建议：“小桃姑娘，正好有骡车，要不大家都出去转转，见识下府城风光？”

小桃心领神会，明白周秀才的用意，从善如流笑道：“是了，正好一起出门看看这府城的不同。”

周秀才又叮嘱道：“大家明儿个都收拾利索些，一早出门。”小桃心里明白，这是府城，不是逃荒路，穿得太破会被店家看轻。晚上和老姨娘一说，老姨娘深表赞同——她得好好收拾，去给小桃撑场面。

第二天一早，当身段玲珑、穿着烟灰色细棉布衫、发如墨云梳着堕马髻、肤如凝脂、眼含秋水、头插金簪、耳戴金环，美艳动人的老姨娘，牵着肤白胜雪、鹅蛋脸、眸若寒星、五官秀美、挎着大包袱的小桃从房里出来时，水生娘当场被震得手足无措，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水生、三丫和三丫男人也都看得目光呆滞——平时竟没发觉老姨娘美得如此惊人！

周秀才顿时觉得嗓子发紧，再看自己身上寒酸的衣衫，脑子里不由自主地飘出念头：赵姑娘若是头插红宝石步摇才更相配……自己要是有本事就给赵姑娘买来戴……呸呸呸！自己怎么也生出了畜牲不如的念想来？他顿时羞愧不已，暗骂自己怎生出这等龌龊心思。

他那玉雪可爱的儿子见了老姨娘却后退几步，仿佛不认识般，拉着爹爹的手恳求：“爹爹，爹爹……我们回去再帮我把脸洗一次吧？我这样，哪能和赵姨一起走？”这拆台的儿子这话简直丢人，让周秀才尴尬得满脸通红，连忙掩饰道：“时间不早了，快出门吧。”拉着儿子就走。

一行人上了骡车。宽阔的丈余青石板路，高大的青砖店铺鳞次栉比

，店内陈列着精美的南北货物……大街上装饰豪华的高大马车，身姿秀美、罩着面纱、身穿锦缎绣花裙的小姐，挑着担子吆喝叫卖各种小吃的商贩……府城的繁华扑面而来。

水生娘怯生生地不敢说话。景宇眼睛都不够用了，指着窗外各种新奇玩意儿，不停地轻声喊：“爹爹，爹爹……”水生和三丫两口子也露出怯意，只觉自己寒酸得与这繁华格格不入。他们瞄了一眼周秀才父子和老姨娘小桃，觉得这四人气质相融——男的儒雅，女的美艳，儿女可爱，仿佛本就是这府城富贵人家出来的一般。

几人先去了三合铺子打听，又来到鼎元当铺门口。门口迎客的小二看见老姨娘，登时一愣，暗道：好一位美貌娘子！赶紧堆起笑容，躬身道：“客官里面请。”掌柜抬眼看到周秀才、老姨娘四人，观其气度便知不是普通寒酸人家，面上也带了几分恭敬。

老姨娘扶了扶头，轻巧地取下发簪，带着浅浅笑意递过去：“掌柜的，麻烦帮看看这发簪。”

掌柜双手接过，收敛起眼中的惊艳，仔细翻看。金簪成色纯正，祥云纹雕刻精美，像是长辈赏赐之物。他正色道：“不知娘子是打算死当还是活当？死当有死当的价，活当有活当的价。”

老姨娘不动声色地道：“麻烦掌柜细说。”

掌柜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眼周秀才：“娘子，这簪子活当二十八两银子，死当三十五两。”

小桃瞟见周秀才面色平静，微不可察地向她点了下头。她扬起甜甜的笑脸：“掌柜的，都说您家在府城是出了名的价格公道。您再帮忙看看我娘的这对耳环？”

老姨娘顺势取下耳环递过去。掌柜看了看道：“成色与簪子一样上乘。耳环活当八两，死当十一两。”

小桃看着周秀才，温声对老姨娘道：“娘，死当了吧。等度过难关，让爹爹再给您买更好的！”景宇看看老姨娘，又看看周秀才，脑子转得飞快——小桃姐怎么也叫起爹爹了？不过爹爹有钱给赵姨买好的，他乐意！他过去牵住老姨娘的手附和道：“对！让爹爹给买好的！”

周秀才羞得满面通红。掌柜只当是周秀才落魄至此，需让娘子当首饰，觉得丢人，所以羞愧得面红。他也带着笑，真挚地道：“是，娘子。您家相公气宇非凡，将来定会有所成就。”

这下连老姨娘也忍不住耳根泛红。周秀才瞥见她耳后那抹胭脂色，强装面色如常，心却如擂鼓。

小桃适时道：“就按掌柜说的来，这两样死当四十六两。”水生娘在旁边听着，只觉得牙缝里都灌满了酸风。

小桃随后低下头，显出几分难过，小声道：“掌柜大叔，这包袱里是我爹爹的心爱之物，也请您帮忙看看。”说着打开了细棉布包袱，露出了那对颜色素雅、墨色清隽的缠枝莲纹梅瓶。

水生娘一看，这淤泥里扒拉出来的瓶子怎么大变样了？她哪知道小桃和老姨娘昨晚清理了近一个时辰。

掌柜掩饰不住惊艳之色，连声赞叹：“客官这对宝贝确实难得一见！”

水生娘再没见识，也知道能被称作“宝贝”的定是值钱货。

掌柜忍不住又看了眼周秀才，暗忖：难怪让女儿提着，这要是自己提着哪舍得？看把他娘子头上的簪子都当了，读书人最重风雅，连这等难得的宝贝都拿出来当，看来是真遇到难处了。犹豫片刻，试探道：“瓶子是好东西，死当的话……七百两？”

这价钱确实也算压得过甚，他抬眼就看见这夫人的夫君面色不愉。

周秀才为难地对掌柜道：“掌柜的，这是一对，这瓶子的价值您比我懂。若非遇到难处，我绝不舍得拿出来。”

这话说得连小桃都觉得这花瓶成了稀世珍宝，若是当了，自己是个罪人，就不该当了，应该送给周秀才这种爱惜之人。掌柜略尴尬了一下：“那我给添到九百五十两，我给您凑整，加上金饰给您一千两怎么样？”周秀才还没来得及应话，水生娘已是脸色煞白。水生死死扶住娘的胳膊，生怕她晕过去坏了事。别说他娘，就是他和三丫两口子也吓得大气不敢出，生怕一口气把

瓶子吹倒惹下大祸。

老姨娘在富贵人家待过，见过好东西，也没料到这对瓶子如此值钱，心里同样震惊。她瞟了眼周秀才，见他稳如泰山，顿时觉得自己这“周夫人”可不能跌份，显得没见过世面，立刻挺直腰背，面色恢复如常。

小桃红着脸道：“掌柜，麻烦您给九百两银票，其余的称成现银。”

掌柜自是应下，爱不释手地抚摸着这对梅瓶，寻了个紫檀木盒子，里面垫上绢帛，小心翼翼地将瓶子放好。

水生娘活了半辈子，只看那垫瓶子的绢帛，就知道这对瓶子当真是无价之宝。她急切地想回去问儿子——这不起眼的瓶子怎么就比金簪子金耳环值钱百倍了呢？

三丫男人看周秀才神色，知道这店价格还算公道，也把自己那两根银簪子死当了五两银子。

周秀才知道小桃还有个翡翠镯子没当，连忙谢过掌柜，沉声道：“回吧。”小桃看了眼周秀才，知道此时不便多问，强忍好奇，准备回客栈再请教。

回到客栈，小桃提议去周秀才屋里商议。待大家进屋后，她关紧门，插上门闩——这是三丫在牙行教她的，财不露白，有事私下谈。

小桃道：“请大家来周叔屋里，是想商量件事。我们在猛狼山翻到的那些钱财，我提议大家一起分了。这样以后有事，大家才不会只顾着抢东西，忘了安危。”

周秀才赞赏地点点头——不能让出力的人寒心，分配公平才能长久。

小桃接着道：“出力最大的是张大哥，不过我们能成事，更离不开周叔的周全计划。所以你们两位功劳最大，共占六成。剩下四成，除了三丫姐和景宇我们其他人平分四成。大家意下如何？”

老姨娘瞟了眼水生娘，笑道：“唉，我们几个一个土匪都没砍，都是沾周秀才和怀庆的光。当然水生也很勇猛。让我分钱真有点不好意思，那我就厚着脸皮谢谢大家了！”

水生娘听了这话，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他们母子确实一个土匪没杀，钱也是小桃翻出来的，是他们占了便宜。她红着脸，生怕儿子开口拒绝分钱，赶紧道：“小桃这提议好！我赞成！”

大家纷纷把从土匪身上搜到的钱都拿了出来。三丫男人把当簪子的五两银子也放在一起。水生娘虽然肉痛，但也没有私藏，全数掏了出来。

小桃清点道：“金簪、金耳环，加上我搜到的十一两银子和两百多个铜板，我这里一共值五十七两多。我还有一个镯子没当，大家给估个价吧。”

老姨娘心里自然觉得所有东西都该是小桃的，但这话她不能说。

水生娘这会儿正高兴能分钱，抢先道：“这镯子就给小桃姑娘留着吧！”水生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真怕他娘又说出“赶紧当了分掉”的话。

三丫男人一锤定音：“以后再有这类事，就按小桃说的，按贡献分。这次谁也没想到翻死土匪衣服，这镯子就当是奖励给小桃的发现之功。你们可有意见？”

水生娘连忙道：“没有没有！”水生也道：“张大哥说得在理。”周秀才自然点头同意。

小桃道：“那好，这镯子我就收下了。我也不管它到底值多少，就按一百两折价吧。”说着，她掏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放在桌上。

水生娘看着那张银票，面红耳赤，心里更加羞愧——看看人家这姑娘的气度！

众人凑齐的钱财总计约一百八十七两。周秀才和三丫男人各分得五十六两。水生母子一方，小桃和老姨娘一方，各分得三十七两五百文。

三丫男人当即双手奉上二十三两银子，向周秀才行了个大礼：“谢周叔的帮衬之恩！请收下。”周秀才点点头，坦然收下。

水生也赶紧掏出三十两银子，红着脸道：“我们母子没出什么力，全靠大家照顾。感谢周叔的帮衬。”他心里对小桃感激了千百遍。周秀才只收了水生二十两，道：“你们母子身上留点钱应急，剩下的十两以后再还。”

水生娘暗自庆幸：幸好平时有儿子管着自己，这一群人里就数自己没数，还好大家没嫌弃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