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章 心事

水生脸色惨白，坐立不安。他不能让小桃姑娘因为帮自己而受主子的责罚，急得语无伦次：“小桃姑娘，回去我跟你一起去道观！我去跟你主子说，是我逼你借钱给我的！我……我立字据！借四十文，我还她六十文！要是她还不解气，让她罚我，我替你受罚！”想到挖葛根、晒粉需要好几天才能凑够钱，他更是急得不知怎么办好。

小桃看着他惨白的脸色，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不管这法子管不管用，水生这份担忧她的心意，她真切地感受到了。今天卖布顺利，是她第一次靠自己把事情办得这么顺当，心里本就带着点小骄傲，此刻看到水生如此，面上也不由得舒展开来，露出笑容：“放心，我不会有事的。回去我会禀报主子的，今天也多亏你帮忙呢。”

她边说边把两个馒头塞进水生手里，哄劝道：“我们半夜就起来了，快吃吧。等到了道观，还得请你帮忙把东西背回去。”怕水生不好意思，她自己也拿起一个馒头啃了起来。心情大好之下，她眼角弯弯，带着俏皮的笑意看向水生：“怎么？没见过饿的人吃饭呀？”又故意道，“还是说……你不想帮我背东西了？”

水生偷偷看着小桃难得舒展的眉眼，那张暗黄带灰的小脸，也因这双亮晶晶、充满生气的眼睛而显得生动起来。他心里却翻腾着无数疑问：小桃这么小，只在镇上走一圈就知道麻布能赚钱？她怎么能瞬间做决定，还能找好骡车？她一眼就看出卖新米的大叔米难卖？……自己比她大好几岁，在镇上念了好几年私塾，却从没想过这些门道。两相对比，巨大的差距让他越发沮丧，不由得羞愧地低下头。

小桃疑惑了：水生这是怎么了？盯着自己看了半天，看完又一副欲言又止、心事重重的样子？她百思不得其解。好一会儿，她突然想到：自从在牙行谋划“生病”到现在，她一直不敢

洗脸洗澡！

我的天！小桃心里尴尬道，乞丐也比我干净啊！难怪了……水生那欲言又止的样子，肯定是看到我这么脏，又不知该怎么提醒我才好。唉，真是为难他了。她得回道观后就赶紧去山上找栀子果，找不到就用别的黑褐色果壳熬水将就着染一染。老姨娘的经历和牙婆的打算都清清楚楚地告诉她——没有能力守护的美貌，只会带来灾祸。

为了缓解尴尬，也真的担心馒头凉了，小桃再次催促：“水生哥，快趁热吃吧。”

水生见她一遍遍催促，才感到腹中饥饿难耐。那白面馒头香甜无比，几口就吞下了一个。看着手里另一个馒头，他却轻轻放回小桃手里：“你……你再吃一个吧。我不饿，半夜出门前吃过了。”

小桃哪里会不知道他的心思：“不吃饱哪有力气呢？我还指望以后找你帮忙呢。”

水生立刻一脸认真地保证：“有什么事我能帮上忙的，你一定告诉我！”

小桃只得半开玩笑地“逼”他：“不行，你快吃！总不能让我一个小姑娘比你这大男孩还能吃吧？赶紧的！”

水生握着馒头，心里却沉甸甸的：小桃作为救命恩人去他家，他只能拿出死硬的菜窝窝头招待；而小桃却让他吃着香甜的白面馒头……手里的馒头，忽然就没了刚才那香甜的滋味。

小桃瘦骨嶙峋的小手在水生眼前调皮地晃了晃：“快吃完，好歇一会儿。我吃饱了都有点犯困了。”

水生心里明白：这小丫头累坏了，熬不住了。半夜下山，摸黑走几里地去坐牛车，又在县城卖布、采买，奔波了大半天。她半句不提累，可他见过她饿得走路打晃都面不改色的样子。他很想让她靠着自己肩膀歇会儿，又怕唐突了她。最终，他只是默默地侧过身子，替她挡去了骡车行进时刮进车厢里的寒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