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种花

长平对京城熟门熟路，很快买回两本精装刻本，花了足足十三两银子。水生娘让婉宁看了一眼那簇新的书页，便郑重地收了起来：“这么金贵的东西，祖母替你收着，等明年大些了再学。”

婉宁却摇头：“祖母把书留下吧，我要让娘读给我听。我还要和娘去种那些菊花枝丫，看看书里有什么好法子。”

见女儿对书本产生了兴趣，小桃心中宽慰。她陪着婉宁找来花盆准备种花，打算回辽东时带上马车。

屋檐下，小桃带着婉宁挖土、筛沙。筛好后，她蹲在一旁，让女儿自己用小铲把土填进花盆里。接着，她翻开书，照着上面的法子细细讲给女儿听。

“娘，这光秃秃的杆子真能开出花来？”婉宁好奇地拿着蔫巴的菊枝细看。

“《齐民要术》里说：‘扦插贵取嫩枝，去叶存芽’。你这枝丫上的叶子虽然蔫了，但顶端的嫩芽尖还算鲜活。这枝丫能不能活，可全指着这些芽尖呢。”小桃笑着把枝丫递给闺女，指点她小心地摘掉蔫叶，辨认那点点的绿芽。

等女儿耐心地摘完叶子，小桃引她捏住菊枝底部：“指节贴土三分，莫深埋——深了容易烂根，浅了又扎不稳。这插枝啊，就像婉宁吃饭，吃多了撑坏肚子，吃少了没力气，要吃得刚刚好才行。”

婉宁在小桃手把手的指导下，学着将枝条斜口插入湿润的土中。小桃又筛出细碎的沙石，轻轻覆在根部周围：“书里还说：‘蛭石保墒，薄覆根茎’……这样能保住水分。”

母女俩忙活了一个多时辰，才将那些枝丫种完。

小桃牵着女儿的小手，柔声道：“祖母替你买了这么贵的书，要好好珍惜。你若真能学好这农桑的本事，以后帮助农人种出好粮食，让像你这般大的孩子不再饿肚子，那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

“娘，您小时候……饿过肚子吗？”婉宁仰着小脸问。

小桃的目光掠过青砖围墙，望向远处：“娘才六岁多，就被你外祖父外祖母卖了，卖到了牙行。天天早起干活，稍不合那牙婆的心意，她就用木棍子抽打娘，娘的手背常常被打得红肿。顿顿只有一个硬邦邦的菜窝窝头，只有她吃剩了、不想吃的菜汤，才会赏娘两口……”

婉宁紧紧握住娘的手，小大人似的安慰道：“娘，您别难过。现在再没人敢打您了，您也能吃饱饭了。

”

小桃心头一暖，温柔笑道：“嗯，娘不难过了。”

婉宁认真道：“娘，我一定好好学，学了本事去帮助人。”

小桃想揉揉女儿的头，看到满手泥，便蹲下身，用额头轻轻碰了碰女儿的额头：“既然说了，就要尽力去做。娘信我的婉宁一定能做到。”

站在窗边的水生，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还是小桃会教孩子。

小桃刚带婉宁洗净手，周叔的门房就来通报：明双姐妹的父亲求见。

明双爹恭敬地向老爷夫人行了礼。小桃温和道：“明双姐妹才刚归家，柳叔此时登门，可是有事？”

“多谢夫人大恩，允了两个孩子归家，让我们一家得以团聚。草民听闺女说，老爷要调任辽东。今日斗胆求见，是想恳请夫人：能否允准我们一家子，也跟着去辽东？”

小桃沉吟片刻：“辽东苦寒，远不及京城富庶便利，你们一家可是商量妥当了？”

明双爹语气坚定：“草民一家蒙老爷夫人再造之恩，只求能跟着夫人，一家人在一起，便是福分。路途再远，日子再清苦，也无怨言。”

小桃点点头：“既如此，也好。你回家早些安排，后日一早来此汇合便是。”

待明双爹千恩万谢地离去，小桃坐在椅子上，垂着头，久久没有说话。

水生起身走到她身边，轻轻将她拥入怀中，抚摸着她的发顶：“别难过了。莫要拿你那生父母与明双姐妹家相比。你有我疼，将来儿女也会孝顺你。”

门外，春月刚要进屋，瞧见老爷拥着夫人，忙放轻脚步退了回去。

小桃将脸埋在水生胸前，声音闷闷的：“我没事……就是看到明双爹娘那样，为了孩子能不远千里相随；可我的爹娘呢？卖了我换钱不算，旁人只要稍加利诱，他们就能帮着别人来害我……有时候，我心底会想，我家在槐树村为何偏在那高处？若是在山脚河边……”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水生，我是不是这世上最恶毒的人？竟……竟恨不得一场天灾收了他们去……”

水生感到胸前的衣襟被泪水浸湿，只一遍遍轻抚她的背，柔声道：“在我心里，再没有比你更好的人了。”他捧起小桃的脸，替她拭去泪水，“这世上的好事，哪能让你一人占全？你虽少了父母缘，但有夫君，有儿女，日子也越过越好。得

往宽处想。”

小桃抹了把泪，勉强扯出一丝笑容：“都是两个孩子的娘了，还这般小女儿情态，你可别笑我。”

水生偷偷打量她，故意打趣道：“那你快去替我找身干净衣衫换了，免得我娘见了又要问东问西。少想那些不开心的事，眼下要紧的是，你得想法子把咱闺女动不动就撇嘴的毛病给改了，这才是大事！”

小桃这下才被逗乐了，轻轻拍了他一下：“要改你去帮她改，免得她祖母又以为是我嫌弃她这婆母。”

水生被噎了一下，小声道：“你早瞧出她是跟她祖母学的？”

小桃拧了他一把：“我又不是没长眼睛。”

水生道：“再大些，我们慢慢教她些规矩。”想到闺女能从老娘手里抠出钱来，又忍不住笑道，“不过眼下也别拘着她，正是贪玩的时候。让她快活几年，咱闺女心性纯良，歪不了。”

小桃沉默片刻，轻声道：“规矩都是小事。比起那些，她祖母能成日陪着她、疼她，就是她最大的福气了。”正因如此，她明知婆母会带些小毛病给闺女，她也未挑刺。

水生心中感动，搂紧了小桃：“小桃，多谢你不嫌弃我娘，还对她这般好。”

小桃挑起眼角，眼睛发亮：“知道就好，那你可得好好回报我。”

水生俯在她耳边，压低声音：“在周叔家不便回报，等到了辽东，我再好好报答你……”

小桃正要拧他，就见婆母抱着熟睡的昊良轻手轻脚走进来，忙红着脸推开他。水生也神色略显尴尬：“娘，您咋走路不出声呢？”

水生娘气笑了：“我孙子睡着了，我能不轻点？你一天到晚哪那么多话说不完？这可是你周叔家，没事别话多。”

水生尴尬的摸着鼻子掩饰道：“娘，瞧您说的。”

水生娘把孩子递给小桃，“小桃啊，咱们回辽东，绕道去你娘老家沂州远不远？不远的话，我们到了那儿，多给你娘烧些纸钱。”

小桃心头一暖，拉着婆母的手：“娘，我们本就打算绕道沂州的。”

水生娘道：“那我出去买些纸钱备着。”

小桃忙拉住她：“娘，到了沂州再买吧，省得路上占地方。”

水生娘连连点头：“对对，到了给你娘多买些！阴间和阳间一回事，钱多了说话才硬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