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离别

转眼几天过去。赶在温婆子回来前一天，三丫和小桃吃完了丝瓜，做好了鞋；小桃在三丫指导下，把自己那身短了一截的衣服接了一块布，也把整条街的店铺牌匾认全了。

晚上，三丫掏出一块糖，掰开两半，塞了一半在小桃嘴里。两人躺在床上小口抿着，说不出的满足。小桃把自己的两块糖放进三丫手里，甜甜地道：“三丫姐，你给一起藏起来。”三丫笑着接过，仔细地用布包好，藏进枕头里的稻草杆中。

第二天，三丫带着小桃把牙行里里外外打扫了个遍。午后，温婆子坐着驴车回来了，同车的还有一个身材高大、二十来岁的男人。这男人脸上一条蜈蚣似的疤痕一直爬到眼角，目光锐利，穿着一身粗布短打。两人一起进了牙行。

牙婆一落座，三丫便上好茶水，恭敬地候在一旁。

温婆子灌了口水，对三丫招了招手。三丫赶紧上前。

温婆子对旁边的男子道：“我这店里就剩这个大点的丫头了，十三岁出头。你要觉得行，十二两银子带走。这丫头勤快。”温婆子也实在夸不出相貌平庸的三丫长相好，不过农家么？勤快最是要紧。

男人一双鹰眼打量了一番三丫，跟温婆子讨价还价：“贵了！年纪小，人也黑瘦，看着也不大伶俐。”

被嫌弃的三丫偷偷瞟了男子一眼——实在看不出这一身粗布的农家汉子买自己做什么？不像用得起丫鬟，也不像牙行里转卖人口的。心里虽打鼓似的，面上却垂着头不显分毫，仿佛讨论的是不相干的人，只规矩地站着，任由两人评头论足。

男子将三丫的反应收在眼底，不动声色继续道：“我在村里娶个姑娘也

就四五两银子，还是长相齐整、进门就能操持家务的。你这丫头养大都还得费几年粮食。”

温婆子道：“村里一般人家可不敢把闺女许给你！你的情况我打听清楚了：定的第一个快到成亲，你爹病重，为治病卖掉二亩地，人家退亲了；你爹走后，你娘又病歪歪躺了好几年，你家又卖了三亩地，你娘也走了。家里只剩两亩地，就剩你一个——你这命，八字小的姑娘可压不住。”

男子半点不受温婆子话的影响，装作无所谓道：“你也打听了我只剩两亩地了，我好歹得留一亩吃饭。给你们家大儿一亩，换这丫头。你也不吃亏，我那田可是和你儿子田边搭界的上等田。你要实在不愿意，我就回村里慢慢寻摸，说不定一亩好田做彩礼，也有人愿意嫁闺女与我的。”

这下拿住了温婆子。她知道钱财动人心，一亩上等田做彩礼定有人愿意。想到大儿看好的地，再看看三丫老实巴交、模样普通的样——这样的丫头有钱人家看不上做大丫鬟，顶多做个烧火丫头，卖不上高价。但还算勤快，自己买来才六两，这丫头一年半也没付月钱，而那上等田靠着县城边，少说值九两银子。盘算下来还是赚。又见男子一副不大看得上三丫的样子，温婆子便找出三丫的卖身契递过去，又和男子定了田的地契。

三丫内心惊涛骇浪——自己这就成别人娘子了？

小桃知道三丫被温婆子卖了，死死咬着嘴唇，低着头憋泪。温婆子挥挥手，让三丫这就走。

三丫恭敬行礼，轻声道：“谢温大娘照顾，我能去把我旧衣带走么？虽是破了些，农家多身衣服也是好的。”

温婆子难得和气：“去吧。”

三丫见温婆子心情不错，又道：“那我把小桃带下去交代下活计，也省得温大娘费心。”温大娘闻言更满意几分，抬手允了。

三丫领着小桃回到后院，在温婆子看不见的地方牵住小桃的手。小桃的眼泪再也止不住，泪流满面。

三丫拥着小桃进屋，掩上门，红着眼眶拉着她：“小桃别替我难过。我去做人娘子虽是小了点，但比卖给人做丫鬟强，还自由些。我们说话时间不多——”说着抱起自己的被子和枕头，“这些留给你。”又从枕头里掏出小包袱，解开裹了好几层的布，拿出针线，给小桃留了两根针、两圈线，还有她攒的布头。

小桃忙道：“三丫姐你带着这些！你以后还得学绣花呢！”

三丫摸摸小桃头：“傻丫头，我是去做娘子的。在外头自由了，总有法子再买。你在这儿没月钱，温婆子只让你饿不死——记住我的话，平时机灵些。”说着，又从竹席下摸出三块糖，放在小桃手心包住，忍不住掉下泪来：“你这么小，不知要熬到什么时候……熬不住时，晚上就偷偷掰半块甜甜嘴。”

小桃则从床草里摸出自己的两文钱，硬塞进三丫的针线布包里。三丫急得直推：“你留着！”小桃哭着道：“三丫姐，这是攒着给你买顶针的。”

三丫捏着那两个温热的铜板，泪如雨下。两人拉着手沉默了一会儿，小桃替三丫拿起包袱，抹干眼泪，尽量扯出一抹笑：“走吧，三丫姐，外面等着呢。我送你出去——你以后好好的。”

店门口，三丫现在的丈夫接过包袱，扶她上了租来的驴车。小桃一直望着，直到驴车消失在道路尽头，才收回眼，转身默默回了牙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