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戚家军的粮饷

朱翊钧把戚继光的奏报捏在手里，指节都泛了白。八百里加急的折子，封皮上还沾着些尘土，显然是快马加鞭送进京的。上面的字是戚继光亲笔，笔锋刚劲，却透着股难以掩饰的急迫：“蓟镇军饷己拖欠三月，士兵枵腹，恐难守边”

“枵腹”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眼里。他穿越前在史料里读过无数次“军饷拖欠”，可当这西个字从戚继光笔下写出来，才真正感觉到那沉甸甸的分量。那是十万戚家军，是抗倭战场上用鲜血拼出来的虎狼之师，如今却要饿着肚子守在长城上，对着北边虎视眈眈的蒙古骑兵。

“小李子，”朱翊钧的声音有些发紧，把奏报往案上一拍，“去把户部尚书王国光给朕叫来！现在就去！”

小李子从没见皇帝发这么大火，吓得腿一软，赶紧应声“奴才这就去”，转身跑得飞快，鞋跟在金砖上磕出急促的响声。

朱翊钧在殿里踱来踱去，龙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他想起戚继光的样子——去年秋操时见过一面，五十多岁的人了，站在队列前腰杆挺得笔首，盔甲上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冷光。那时候戚家军阵列整齐，火枪齐发时能震得地面都发颤，怎么才过了半年，就落到要饿肚子的地步？

王国光进来时，跑得满头大汗，官帽都歪了。他一进殿就跪下，连声道：“臣参见陛下，不知陛下急召臣来，有何吩咐？”

朱翊钧把戚继光的奏报扔到他面前，纸页散开，“蓟镇军饷拖欠三月”几个字格外刺眼。“王大人自己看！”

王国光捡起奏报，越看脸色越白，最后“咚”地磕了个响头：“臣臣罪该万死！”

“罪该万死？”朱翊钧冷笑一声，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死了，蓟镇的军饷就能补上？十万士兵就能填饱肚子？”

王国光的汗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嘴唇哆嗦着：“陛下，不是臣不发，是是国库实在紧张。江南的税银还没到，西北又要赈灾，臣臣实在是周转不开”

“周转不开？”朱翊钧的声音陡然拔高，“朕记得上个月，你还给宫里送了二十匹云锦，说是给李太后做寿衣！怎么，太后的寿衣比士兵的口粮还重要？”

王国光吓得魂都没了，连连磕头：“臣该死！臣糊涂！那是那是织造府硬塞过来的，臣这就去退了，换成银子给蓟镇送去！”

“不必了。”朱翊钧转过身，走到御案前。他知道，国库紧张是真的，张居正留下的那点家底，经不住这么多地方伸手。但戚家军不能等，长城防线不能出任何差错。

他打开御案下的抽屉，里面放着内库的账册。内库的银子，是皇帝自己能用的，大多来自抄家、贡品，数额不算多，但应急足够了。

“小李子，”朱翊钧头也不抬，“去内库提五万两银子，用快马送蓟镇，亲手交给戚继光。告诉戚总兵，这是朕的内库银，先让弟兄们吃上饱饭。”

小李子愣了一下：“陛下，内库的银子是预备着”

“预备着什么？预备着看士兵饿死在长城上？”朱翊钧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快去！”

“奴才遵旨！”小李子不敢再劝，转身就往外跑。

王国光趴在地上，心里又惊又愧。他没想到皇帝会动用内库的银子，那可是皇帝的私库。

“陛下”

“王大人起来吧。”朱翊钧拿起纸笔，“国库紧张，朕知道。但边军的饷，一分都不能拖。江南的税银，你得催紧些；那些士绅欠的税，也该想法子收上来。不然，下次再遇着这事，朕的内库，也空了。”

王国光重重磕了个头：“臣臣一定尽力！”

看着王国光退出去的背影，朱翊钧拿起笔，蘸了墨。他想给戚继光写封信。有些话，在奏报上批复说不清，也显得太生硬。

“元敬（戚继光字）爱卿亲启，”他落笔，字迹比平时更重些，“见字如面。军饷拖欠三月，是朕之过，让弟兄们受委屈了。”

写着写着，心里那股火气慢慢消了，涌上一股沉甸甸的愧疚。这些士兵守在苦寒之地，抛家舍业，为的就是大明的安稳，他这个皇帝，却连他们的饱饭都保证不了。

“内库银五万两，先解燃眉。虽非长久之计，然朕知边军苦，断不致让弟兄们饿着肚子打仗。”

他顿了顿，想起戚家军在台州九战九捷的勇猛，想起他们在蓟镇把蒙古人挡在长城外的坚韧，笔尖不由得软了些：“改革之路，道阻且长，少不了要委屈弟兄们。但朕向你们保证，待国库充盈，必厚赏边军，绝不亏待。”

最后，他写下：“长城万里，赖诸君镇守。朕在京师，盼卿等捷报。”

写完，他仔细看了一遍，觉得把该说的都说了。没有官话套话，只有一个皇帝对守边将士的歉意和承诺。

朱翊钧把信折好，放进信封，和那五万两银子的调拨单一起交给赶来的侍卫。“务必快，务必安全送到。”

侍卫接过，郑重地行了个军礼，转身消失在殿外。

朱翊钧走到窗边，望着宫墙外的方向。那里，是蓟镇的方向，是长城的方向。他仿佛能看到那些穿着鸳鸯阵甲的士兵，正饿着肚子，握着长枪，警惕地盯着关外的草原。

五万两银子，解得了一时之困，却解不了根本。要让士兵不再挨饿，要让戚家军永远是那支虎狼之师，还得靠改革，靠充盈的国库，靠这天下真正的安稳。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御案前。还有一堆奏折等着他批，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去做。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