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十年之盟

建安二年八月初一，寿春城外。

“汉丞相、护国将军曹孟德与汉吴侯、讨逆将军孙伯符订盟：我二人有生之年，若对方不主动发难，则永不相犯。有违此誓者，身死于刀剑之下，魂坠入地狱之中，永世不得超生！”

在双方将士的注视之下，高台之上的曹操和孙策同时拔出了佩剑，用剑刃割破了自己的手，两人将手紧紧的握在一起，高高举起，血慢慢的融在一起，从手掌中滴落到下方的酒坛中。

一名军士躬身上前，将酒坛中混有鲜血的酒晃匀后倒入二人面前的碗中。曹操举起其中的一碗酒，向着孙策和台下的军士们高声道：“以此酒为盟誓，天地为证。”孙策也举起面前的酒：“天地为证。”两人同时饮尽了碗中的酒，然后将酒碗在地上摔的粉碎。台下的军士们高举兵器，大声欢呼起来。

“伯符如愿了？”曹操看着台下汹涌的人群，低声问孙策。

孙策愣了一下，笑着回问道：“丞相如愿了？”

曹操无奈的笑道：“想不到十八路诸侯讨董之后，老夫还会有再与人订盟的一天，天命真是让人难以猜透。”

孙策心中微微一动，谦逊的道：“似在下这普通人确实难入丞相法眼。”

“普通人？”曹操扬起眉毛，“依老夫看来，伯符并非普通人。”

曹操高傲的笑着，以手指孙策，然后自指：“天下英雄，惟伯符与操尔。”

孙策心中卷起了一场风暴：在成为煮酒论英雄的主角同时，自己终于不再是藉父之名的碌碌无为之辈。孙策强压住心中的兴奋，向曹操拱了拱手道：“在下得蒙丞相金口一赞，实在受宠若惊！”

“伯符不必自谦。”曹操瞟了孙策一眼，“单凭你这份气度，便足以当得英雄之名。”

孙策沉默了片刻，心中颇为犹豫，终于还是低低的道：“承蒙丞相厚爱

，许在下英雄之名，那么北方的袁绍和刘备，就拜托丞相了。”

“伯符对老夫倒是很有信心。”曹操仰头看天，自嘲的笑笑，“荀彧曾经同老夫说过一段话，他说袁绍虽然兵多，但是军纪不整；手下的谋士各有缺点，田丰刚而犯上，许攸贪而不智，审配专而无谋，逢纪果而无用，再加上郭图、辛评、辛毗这些无谋之辈，终日勾心斗角，势如水火，不能相容，久之必生内变；颜良、文丑亦只是匹夫之勇，一战可擒；其余碌碌等辈，纵有百万，皆不足道也。当时老夫深以为然。但是近年中原多战事，自迎回圣驾后，老夫部属常年征战，疲惫不堪，所以北方这一战，老夫并没有必胜的把握。”

孙策闻之嘿然不语，固有的历史已经渐渐偏离了原来的轨道，未来对于他来说已经无法预知。孙策躬身拱手道：“一时的强盛无法决定最终的成败。今绍有十败，公有十胜，绍兵虽盛，不足惧也：绍繁礼多仪，公体任自然，此道胜也；绍以逆动，公以顺率，此义胜也；桓、灵以来，政失于宽，绍以宽济，公以猛纠，此治胜也；绍外宽内忌，所任多亲戚，公外简内明，用人惟才，此度胜也；绍多谋少决，公得策辄行，此谋胜也；绍专收名誉，公以至诚待人，此德胜也；绍恤近忽远，公虑无不周，此仁胜也；绍听谗惑乱，公浸润不行，此明胜也；绍是非混淆，公法度严明，此文胜也；绍好为虚势，不知兵要，公以少克众，用兵如神，此武胜也。丞相有此十胜，必能击败袁绍。”

“伯符的夸奖，老夫不敢当。说起来老夫也在这乱世中拼杀许多年，不免有所感悟，不妨与伯符分享一下：乱世诸侯的人生就好像一场倾尽赌注的赌博，胜则权倾天下，败则死无葬身之所。若是没有赌博的勇气，还不如当一个平凡人，甘老于林泉之下，默默了却残生。可惜老夫并非这样自甘平凡的人，过不得波澜不惊的生活，纵然这会令老夫失去生命，老夫也绝

不后悔！”曹操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希望伯符亦能不堕此时英雄之气，如此他日与老夫争夺天下，方能有些趣味！”

孙策浑身一震，豪气陡生，傲然道：“孙策不敢有负丞相期望，他日必来与丞相争夺天下。”

“好！好！好！”曹操仰天大笑，连道三个好字。

孙策笑道：“在下亦是为丞相英雄之气所激励。”

“承蒙伯符一再夸奖，老夫自当尽力而为。”曹操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只是还有一事请问：伯符以为你我的盟约可以维持几年？”

孙策笑了起来：“血酒还在喉间，丞相就准备背弃盟约了？”

曹操敛住了笑容道：“天无二日，民无二主，恐怕你我之间一定有一个人要身死于刀剑之下，魂坠入地狱之中，永世不得超生了。”

“丞相是坦荡君子。”孙策再次赞叹，接着伸出一只手掌，正反翻了一下：“窃以为十年之内，曹公无暇南顾，在下无意北侵。”

“好，就凭伯符这句话，十年之内，老夫断不违今日的誓言。”曹操霍然转身，沿着台阶走下高台，一名军士早就牵来了爪黄飞电，曹操翻身上马，向台上的孙策拱了拱手：“伯符，后会有期！”

“那么，后会有期！”孙策抱拳回礼。

起兵的号角在天地间响了起来，雄浑的声音在风中回荡不止。孙策静静的看着曹操的军马渐渐消失在视野之中，低低的叹息了一声道：“只怕后会有期之日，便是一决生死之时。”

建安二年八月的寿春城外，曹操和孙策订下了他们一生中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盟约。在旁人看来，这个近乎孩子气的盟誓根本没有任何的约束能力，甚至有人猜测，这是两位绝世霸主为了更大的图谋而耍的手段。但事实是，在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曹操和孙策都遵守着这个诺言，一直没有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