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9章 兵不血刃，拿下桂林

周参谋蹬着自行车出了桂林城北门，守门的国军士兵看了一眼他车后座上的白旗，没拦，让开了路。

自行车在土路上颠得厉害，车把一歪一歪的，他两只手攥得紧紧的，手指头都攥酸了。

回到指挥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院子里的灯刚点上，昏黄的一团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

龙文成正在屋里看地图，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周参谋把自行车往墙根一靠，大步走进屋，从兜里掏出那包骆驼牌香烟，往桌上一放。

“李弥答应投降了，明天中午之前缴械。”

他喘了口气，又补了一句：“不过他提了个条件，愿意跟他走的人，他带走。”

龙文成没有马上说话，他拿起那包烟看了看，美国货，封口还没拆。

他把烟放在桌上，手指在烟盒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怎么看？”

周参谋推了推眼镜，说道：“我看他是真心不想打了，可他也不能带着所有人一起投降。”

“他手底下那些人，有一部分是跟着他从淮海战场跑出来的老底子，这些人要是留下来，怕我们秋后算账。”

“他带走这些人，算是给部下一条活路，也给自己留个退身步。”

龙文成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的桂花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窗台上。

“行，答应他。”

他转过身来，对池元光说道：“明天上午派人进城，把缴械的事安排好。”

“记住了，纪律要严，不许拿老百姓一针一线，不许侮辱俘虏。”

“谁要是犯了规矩，别怪我不客气。”

池元光应了一声，拿起电话开始给各师传达命令。

第二天上午，桂林城的四座城门全部打开了。

国军部队按照约定，把武器集中到城北的操场上。

操场上堆满了枪，中正式、汉阳造、美制M1卡宾枪、捷克式轻机枪、马克沁重机枪，各种杂七杂八的枪支码成了垛。

子弹带一卷一卷地堆在地上，手榴弹用木箱装着，有的箱子已经散了，木柄手榴弹滚得到处都是。

三十三军派了一个营进城接收，战士们排着队走进城门，步子迈得整齐，枪口一律朝下。

街两边的老百姓开始还关着门，后来有人从门缝里往外看，看见解放军战士在路边坐着休息，不砸门不进店，慢慢就把门打开了。

有个卖米粉的老板娘端着一锅热汤出来，非要往战士手里塞，被班长劝了回去。

“大娘，我们有纪律，不能拿群众一针一线。”

老板娘急得直跺脚，说你们不吃我这心里不踏实。

班长没办法，掏钱买了一锅，全班每人喝了一碗，喝完把钱压在碗底下，起身走了。

老板娘收碗的时候才发现钱，追出去半条街，人早走远了。

城北操场上，李弥站在一辆美式吉普车旁边。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将官制服，领章上的两颗星擦得锃亮。

周围站着几百个愿意跟他走的官兵，大部分人换了便装，可有些人还是穿着军装，只是把帽徽摘了。

李弥看了一眼操场上那些堆成山的武器，目光在那些枪上停了几秒钟。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副官说道：“走吧。”

副官拉开吉普车的门，他坐进副驾驶座，没有回头。

几辆卡车跟在吉普车后面，沿着桂南公路往南宁方向去了。

车队拐过山脚的时候，李弥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桂林城。

城还是那座城，青灰色的城墙蜿蜒在群山之间，像一条盘着的龙。

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方的路，再没有往后看。

龙文成站在城北的山坡上，看着那几辆卡车消失在公路尽头。

池元光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缴获清单，厚厚一沓纸，写得密密麻麻。

“东西不少，光步枪就缴了小一万支，机枪两百多挺，子弹够我们打半年的。”

龙文成没有接话，他看着桂林城，看着城里升起来的炊烟，看着那些从家里走出来的老百姓。

“进城以后，把城里的粮库打开，给老百姓

分粮。”

“医院和学校，派人守着，不许任何人进去捣乱。”

池元光把他的话记下来，又补充道：“城里的几个工厂，我看了一下，设备还算完整，要是能开起来，对咱们后续作战有好处。”

龙文成点了点头，从山坡上往下走。

他的步子不快，脚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北边的方向。

那边是湘江，是凤凰嘴渡口。

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老同志们，桂林拿下来了。

然后龙文成转过头，继续往山下走。

进了城以后，龙文成先去了城里的发电厂。

电厂不大，两台老掉牙的发电机，烧煤的，锅炉上全是铁锈。

工人跑了大半，只剩下几个老师傅守着。

龙文成跟老师傅握了手，问他们能不能马上发电。

老师傅说煤够烧三天，三天之内要是能运来新煤，就能一直发下去。

龙文成立刻让后勤部去调煤，又从部队里抽了几个懂机械的战士留下来帮忙。

从电厂出来，他又去了城里的医院。

医院里躺满了国军伤兵，有的是昨天夜里的战斗负伤的，有的是之前从外围阵地撤下来的。

医生护士不够用，龙文成让卫生队派人过来帮忙。

伤兵们看见解放军进来，有的害怕，有的把头别过去不吭声。

龙文成走到一个断了腿的年轻士兵面前，蹲下来看了看他的伤。

绷带是用旧布撕的，渗出来的血已经发黑了。

“疼不疼？”

那士兵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一个解放军的大官会蹲下来跟他说话。

他点了点头，嘴唇哆嗦了一下。

龙文成站起来，对卫生队长说道：“给他重新包扎，用我们自己的绷带和药。”

卫生队长应了一声，马上动手。

伤兵看着龙文成走出去的背影，眼睛里的恐惧慢慢淡了一些。

当天晚上，龙文成在指挥部里召集各师师长开会。

屋里点着两盏煤油灯，光线不太够，大家凑在地图前面看。

“桂林拿下来了，下一步就是南宁。”

他用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桂林往南，经过柳州、来宾，最后到南宁。

“白崇禧和李宗仁现在都在南宁，他们手里还有几万人，可这些人的战斗力，你们心里都有数。”

三十三军军长田立心往前凑了凑，说道：“我看不用等休整了，明天就可以出发。”

三十四军军长彭洪森也点头：“部队士气正旺，一口气追到南宁去，别给他们喘气的机会。”

这两人都是迫不及待，想要尽快拿下这些国军部队。

龙文成看了他们一眼，想了想，说道：“休整两天。”

“两天时间，把武器弹药补齐，把伤员安排好，把城里的秩序恢复起来。”

“两天以后，三十三军从正面往南推，三十四军从东边绕过去，把南宁的退路给他掐断。”

他用铅笔在地图上重重画了两个箭头，笔尖把纸都戳出了印子。

散会以后，各师长都走了，屋里只剩下龙文成和池元光。

池元光把地图叠起来，放进公文包里，然后给龙文成倒了碗水。

“你说李弥到了南宁，白崇禧会怎么安排他？”

龙文成接过水碗，喝了一口。

“怎么安排？还能怎么安排，接着往南跑呗。”

他把碗放下，靠在椅背上。

“李弥这个人，打仗有两下子，可跟着白崇禧，跑得再快也跑不了几天了。”

“咱们从北往南压，四野从东往西压，他还能往哪跑？跑到海边，跳海？”

池元光笑了笑道。

南宁的指挥部设在一座旧式洋楼里，楼前有两棵高大的木棉树，树干粗壮，树皮上长满了瘤刺。

客厅被改成了作战室，墙上挂着一张广西全境的大幅地图，图钉按得到处都是。

屋角摆着一台美制无线电收发报机，一个报务员戴着耳机坐在旁边，手指在电键上轻轻搭着。

白长官坐在靠窗的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李长官站在地图前面，用红蓝铅笔在南宁周围画了几个圈，又擦掉，反复了好几遍。

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停在楼前。

刹车声很刺耳，像是铁片刮在石头上。

副官跑进来报告：“李弥李司令到了。”

白长官没有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李长官放下铅笔，转过身来，说了声：“让他进来。”

李弥走进客厅的时候，身上那套将官制服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领章上的两颗将星歪了一颗，他抬手正了正，没正到位，索性不弄了。

裤腿上溅满了泥点子，已经干成了灰白色的硬壳。

左脚的皮鞋裂了一道口子，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

他的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胡子拉碴，眼窝陷了下去，颧骨上还蹭了一块皮，结了薄薄一层血痂。

“没想到啊，咱们的李兵团长竟然还跑出来了。”

白长官这么说着，显然是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杯底磕在木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因为他是信任李弥的，将桂林这么重要的城市丢给他去防御，结果李弥竟然直接选择了投降。

你投降也就算了，你跟着一块投给共军得了。

结果你非得跑回来恶心我，这我不挤兑你两句，肯定是心里不舒坦的。

李弥站在原地，腰板挺着，没有坐。

他看了白长官一眼，目光平平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李长官则在此时打圆场说道：“不管怎么样，能回来就好。”

“反正桂林本身也是很难守住的，接下来的重点就是南宁地区的防御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走到桌边，亲自给李弥倒了一杯水，推了过去。

李弥接过水杯，没有喝。

他转而对李长官开口道：“卑职还带出来一万人。”

“只不过剩下的那些人原本就不打算跟着我走，所以没有办法带回来。”

他这些话其实是对白长官说的，但是却根本没有看白长官。

意思很明确了，你让我守桂林，我守了，打不过，我撤了，撤的时候还带回来一万人。

你嫌我丢人，你倒是自己去守啊。

白长官的脸色更难看了，嘴角往下撇了撇，端起那杯凉茶又喝了一口。

李长官装作没看见两人的表情，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

“你已经和龙文成的部队打了一仗。”

“你觉得这一次南宁的作战，我们有几成胜算？”

李弥非常明确地说道：“一成都没有。”

他的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无非就是多拖延几天罢了。”

“我的意思是，趁着这几天时间，尽可能地向南走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把水杯放下了，杯底在桌上磕出一声轻响。

他说的很直白，因为在和独立野战军交战一段时间之后，他就已经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就算独立野战军只派遣两个军的兵力同他们进行战斗，广西也很难守住。

独立野战军这边武器装备精良且不说，最关键的是单兵素养实在太高了。

他亲眼看见过一个解放军战士，一个人端着一挺捷克式轻机枪，在阵地上来回移动着打，打三发换一个位置，把这边两挺马克沁重机枪压得抬不起头。

捷克式轻机枪全重不到十公斤，一个人就能扛着跑，在老兵手里打点射准得很。

那个战士打光了两个弹匣，这边的机枪手连头都没敢探出来。

随便抽调出来一个，都是能够在国军里面充当骨干的存在。

相比之下，现在国军留守在广西地区的部队，说是一群乌合之众也不为过。

他昨天路过城外的收容站，看见刚补充来的壮丁正在领枪。

那些人接过中正式步枪，有的连枪栓都拉不开，枪机涩得厉害，得拿脚踩着拉。

有的把子弹装反了，弹头朝里，底火朝外，旁边的老兵看见了赶紧过去纠正，嘴里骂骂咧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