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暗寻良善 甄别人心

暮色四合，陈砚循着原路返回县城。换下粗布短褐，重着官袍，悄然回到县尉院落。

白日西山一行，官匪勾连的实情、乡野百姓的疾苦，一一烙印在心。乱象根源盘根错节，强攻只会引火烧身，唯有先从内部着手，在百余名衙役、巡防兵丁之中，甄别忠奸，寻得可用之人，方能慢慢撕开裂口。

接下来几日，陈砚依旧维持着往日模样。点卯如常，分派差事循旧例，对衙役偷懒、市井乱象视而不见，在外人眼中，这位新任县尉早已被巴山的风气同化，再无半分锐气。

可私下里，他目光从未停歇。

每日差役领命外出巡防、当值，他便借着翻阅卷宗、巡查街巷的由头，默默观察每个人的言行举止。有人仗着资历老，处处敷衍推诿，私下还与地痞、赌场之人往来密切；有人贪小便宜，借值守之机勒索商贩、索要酒食；也有少数几人，虽身处浊流之中，却始终谨守本分，当差勤勉，不参与私弊，待人也尚算正直。

其中有两人，格外让陈砚留意。

一人名叫李虎，年近三十，是巡防队里的步卒，出身本地农家，身形魁梧，身手扎实。此人沉默寡言，做事踏实，每日巡防从不偷懒，遇上地痞滋扰百姓，也会出言呵斥，只是势单力薄，不敢公然与一众胥吏头目抗衡。平日里独来独往，不参与衙内众人的吃喝聚赌，也极少与人攀附结交。

另一人名叫苏小石，年纪尚轻，不过十八九岁，是县衙里打杂的小差役。他读书识字，家境贫寒，靠着这份差事勉强糊口。心性淳朴，心地良善，见百姓受欺常会面露不忍，只是年纪幼小，人微言轻，无力改变现状。

这二人，身处淤泥却未染恶习，是眼下最值得拉拢、信任的人选。

这日午后，

街巷无事，衙内众人大多溜出去闲散取乐，公房内外格外清静。陈砚见李虎独自守在衙门前廊，便缓步走了过去。

李虎见上官前来，连忙站直身躯，拱手行礼，神色恭敬却不谄媚。

“不必多礼。”陈砚在廊下石阶落座，目光平和地看向他，“连日巡防，辛苦你了。”

“分内差事，谈不上辛苦。”李虎声音浑厚，言辞简洁。

“我观你当差勤勉，行事有度，与旁人颇有不同。”陈砚语气随意，如同闲谈，“巴山地界乱象丛生，匪患不息，同僚之中，不少人早已习以为常，浑浑度日，你为何始终不肯随波逐流？”

此言一出，李虎身躯微僵，抬眼看向陈砚，眼中闪过几分诧异。他本以为这位新来的县尉也是得过且过之人，未曾想竟看得如此通透。沉默片刻，他低声回道：“小人世代务农，家中老小皆在乡下。乡里常受匪患、差役盘剥，深知百姓不易。小人吃着官粮，便想着守好本分，能护几分安宁，便护几分。只是人微力薄，许多事，终究无能为力。”

话语质朴，却字字发自本心。

陈砚心中赞许，缓缓点头：“难得你有这份本心。身在浊世，守己已是不易。如今县衙上下，积弊已久，我初来乍到，也需步步为营。往后若有心整顿风气、守护乡民，你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李虎瞳孔一震，仔细打量陈砚神色，见对方目光坦荡，绝非试探玩笑。他沉吟良久，单膝跪地，沉声应道：“小人久盼有人能整治乱象，还巴山一片清明。县尉大人若真心为民，小人愿效犬马之劳，绝无二心！”

身处黑暗太久，忽见微光，他心中积压多年的愤懑与期盼，终于有了依托。

陈砚伸手将他扶起：“起来吧。此事事关重大，暂

且隐秘行事，不可对外声张。眼下无需你做惊天之举，只需暗中留意各方动静，记下胥吏、地痞与西山匪伙往来的蛛丝马迹，及时暗中告知于我即可。”

“小人明白！”李虎重重点头，神色愈发坚定。

收服李虎之后，陈砚又寻了机会，单独唤来小差役苏小石。

少年心性单纯，被单独传唤时难免局促不安。陈砚温言安抚，询问他平日见闻。苏小石起初还有些胆怯，不敢多言，待到察觉上官并无恶意，又听闻其意在为民除弊，少年心中热血翻涌，终于放下顾虑，将平日在衙内所见所闻一一道出。

“回大人，刘典吏手下几名头目，每晚都会去城内赌场聚会，时常有人暗中送来银两。还有城门值守的差役，每日都会向西山方向递消息，匪伙何时下山、何处行劫，城内总能提前知晓……”

苏小石常年在衙内奔走传话，接触面极广，知晓不少旁人忽略的隐秘。

短短半日，陈砚便集齐了第一批可靠人手。一武一文，一沉稳一机敏，恰好互补。

一张暗中布局的小网，悄然在腐朽的县衙之内织就。

刘魁等一众胥吏对此一无所知，依旧沉浸在掌控全局的得意之中。在他们眼中，新来的县尉不过是笼中之鸟，翻不起任何风浪。

夜色渐深，县衙重归寂静。陈砚独坐灯前，将二人禀报的线索一一梳理在册。

官匪勾结、私设赌场、贪墨分利，桩桩件件，都已是有迹可循。

但证据尚浅，不足以一举扳倒盘踞多年的势力。

“慢慢来。”陈砚指尖划过纸面，目光沉静，“先收人心，再固根基，最后一击破局。”

今夜的暗中结交，只是第一步。前路漫漫，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