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2章 一握释前尘

相拥而泣的祖孙二人，那悲喜交集的哭声终于渐渐转为低声的抽泣。

太上皇后用帕子拭去秦可卿脸上的泪痕，自己的泪水却依旧止不住。

她握着孙女的手，目光，终于带着一种复杂情绪，移向了龙榻之上那个沉默的太上皇。

“孩子......”

太上皇后拉了拉秦可卿的手，示意她看向龙榻，“去......去见过你祖父......”

太上皇身体一颤，下意识地想要别开脸，这之间他竟然有些害怕秦可卿目光！

秦可卿顺着太上皇后的目光望去。

龙榻之上，那个身着明黄常服的老人，是如此陌生、如此的......虚弱！

他瘦得脱了形，沟壑纵横的脸上毫无血色，浑浊的眼珠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痛苦。

这就是她的祖父？

那个高高在上的太上皇？

那个......下旨处死了她亲生父母的......祖父？！

瞬间，所有从贾蓉和贾玌那里听来的、关于那场惊天巨变的碎片信息，在脑海中浮现！

然而，看着眼前这张枯槁到极致、写满痛苦与悔恨的脸，看着他那双浑浊眼中要溢出来的......

秦可卿心中，竟奇异地生不起丝毫的怨怼与恨意。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怜悯。

她知道，当年那场泼天大祸，内情复杂至极。

眼前这位垂死的老人，纵然有千般错处，但最终做出那等决断，或许......也有许多不为她所知的情非得已？

或许，在那权力旋涡与大势裹挟之下，他......也曾身不由己吧！？

此刻，她看到的，只是一个行将就木、在悔恨深渊中挣扎、甚至不敢面对她的......可怜老人。

秦可卿释然，挣脱了心中最后的枷锁。

她轻轻松开太上皇后的手，莲步轻移，在太上皇的目光注视下，对着榻上的身影，盈盈一拜。

“孙......孙女秦氏可卿，拜见......祖父。”

太上皇静坐不动，可......“祖父”二字，却是如同九天仙乐一般，使得他......

不过是寻常百姓家最普通不过的称呼，可就是这声朴素的“祖父”，听在太上皇耳中，却比世间任何华美乐章都要动听万倍！

望向了近在咫尺的秦可卿！

那张脸！

那张融合了他最爱的儿子与儿媳神韵的脸！

“......额......呵......”

深埋心底十几年的悔恨，瞬间让他失去所有的理智！

眼泪再也憋不住，哗哗地往外涌，顺着太上皇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他那手从龙袖里伸出来，身体使劲往前探，想够着秦可卿！

秦可卿看着太上皇探出的手，心头最后一丝顾虑也消散了。

她没有迟疑，伸出自己的双手，握住了太上皇那只冰冷枯槁的手掌！

四只手，一枯一荣，一冷一暖，紧紧相握！

“！！！”

太上皇低头，看着那双交叠在一起的手，再抬头，望向近在咫尺的孙女儿！

秦可卿眼中含着泪，却对他露出了一个笑容。

这一握，这一笑，胜过千言万语！

巨大的满足感，瞬间淹没了太上皇！

一瞬之间，他感觉天地如此宽广！

龙榻旁的太上皇后，看着这祖孙二人如此相认，再次捂住嘴，喜极而泣！

殿内的气氛，在这一刻，终于从悲恸，转向宁静！

良久，太上皇才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轻声问道：

“孩子......在......在贾府里......过得可还好？”

这声再寻常不过的祖父对孙女的关切询问，却让秦可卿心头暖流涌动。

她脸上的笑容更是真切了，目光不由自主地、带着浓浓的依恋与信任，投向下方一直紧张关注着她的丈夫贾蓉，声音肯定的回答：

“回祖父的话，孙女过得很好！”

她顿了顿，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小小的、带着自豪的娇憨，补充道：

“孙女嫁的是宁国府嫡长玄孙，如今的承爵人贾蓉。他......不仅孝顺长辈、友爱兄弟，更是忠勇可靠！

前番祖父遇险，便是他亲率八百忠勇亲卫，随国公爷千里南下，一路披

荆斩棘，护驾有功！

陛下感念其忠勇，特旨擢升为一等子爵呢！孙女有如此夫婿，又有国公爷这般长辈照拂，在府中阖家上下皆待我亲厚，如何能不好呢？”

这番话，条理分明，字字句句都透着满足与维护之意。

阶下，贾蓉听到妻子在至尊面前如此夸赞维护自己，心中又是感动又是紧张，一张俊脸微微泛红。

可一想到自己此前的荒唐孟浪和......眼眶却忍不住发热！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唯愿余生，能配得上她今日这一番掷地有声的维护！

贾玌听着秦可卿这番滴水不漏又暗藏机锋的回话，亦是不禁露出了笑意，微微颔首。

龙榻之上，太上皇与太上皇后听着秦可卿的诉说，尤其是她那提到夫婿贾蓉时眼中自然流露的光彩与自豪，以及那不加掩饰的“胳膊肘往外拐”的维护劲儿，先是一愣！

随即，两位老人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

太上皇那枯槁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真实无比的笑容，带着一丝无奈，一丝了然，更多的则是放下心来的开怀。

太上皇后更是忍不住破涕为笑，轻轻用手帕点了点眼角，看着秦可卿，又看看下方局促却难掩英气的贾蓉，那眼神里的笑意与欣慰几乎要溢出来。

——这丫头，心已然是贾家的人了！瞧这护的！

不过，从她这情真意切、眉飞色舞的叙述中，太上皇与太上皇后也真切地感受到了——他们的孙女儿，在贾府，是真的被珍视，是真的过得很好、很幸福！

这比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更能抚平他们心中的伤痛与亏欠感。

况且——

太上皇与太上皇后又是不禁再次打量贾蓉......！

一身一等子爵的麒麟补服衬得他肩宽背直，英气勃勃。面容白皙俊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形清晰，端的是好一副俊逸皮相！

——不错......单论这品貌气质、这份功业担当，配得上他们的后嗣！

“好......好......”

太上皇紧紧握着孙女儿的手，心中怀揣着近日来前所未有的畅快，“过得好......那就好......那就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