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生机

昨晚熊熊燃烧的篝火已经变成了一团冰冷的灰烬，原本人影晃动的香案前，此刻空无一人，杂乱破旧的大通铺触之冰凉，一片静悄悄。

土地庙后面的荒草地上，立着大大小小的一排身影。两个小女孩看起来也就十一二岁，一人牵着一只小手，小手的主人正是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的山神庙幼少。

那三个大一点的男娃，其实也就十四五左右，正在凌晨的指挥下用硬树枝挖坑。华萤是他们中最懂事的，跪在老人的遗体面前一言不发。

她的头上还缠着一条有些发黄的白布，不知道是从哪里撕来的，也是难为她了。

坑挖好以后，凌晨和三个小伙子们一起费力的把老人裹着旧木板放了下去，又在他的遗体上面架起拆下来的庙门挡土，紧接着让这七个葫芦娃一起围在坑边用手掬着黄土撒下，从此尘归尘、土归土。

凌晨是有能力给老人弄副棺材好好安葬的，但……

活着的时候没享上福，死了之后又折腾给谁看呢？

入土为安吧。

凌晨用火堆里的炭木在一块旧木板上写上墓志铭，做成一个简易的墓碑，和华萤一起合力插在了堆起的坟包前。

做完这一切后，凌晨双手叉腰，望着眼前从小到大的七个条形统计图陷入了沉思。

思考了一会儿后，凌晨看着华萤跪地不起的背影问道：“你准备接下来怎么办？”

“小二小三小四已经可以出去做工了，城里有个戏台班子在招学徒。我想把他们送去拜师学艺，起码有口饭吃，若是能学到手艺，以后他们自己也能活下去。”

“那个戏台班子是叫‘时代峰峻’吗？”

华萤被凌晨问的一头雾水，连带着悲伤的情绪都冲淡了一些：“嗯？不是啊……”

哦，不是啊，那真可惜。

七个……七……

实在不行，凌晨就亲自去跟戏班子的班主聊聊，给他制作点诸如《七个小矮人和白雪公主》、《山神庙七侠传》、《七剑下天山》、《葫芦兄弟》的新鲜剧本，让这七个小家伙给戏班子带来经济收益，这样也能有口饭吃。

为了防止被利用完丢弃或者被替换，还可以给他们起个跟琅琊男团一样响亮的江湖名号。比如“蝶谷七英”，将每个人的外貌特征、个人名气打出去，这样就不好换了。

冷血无情，铁手追命，雅风吹去寒柔雪，春来落飘花。

“谁让你们在这里埋死人的？晦不晦气啊？！”

正当凌晨在脑海中回忆着蝶谷七英的经典站位和出场画面时，一道嚣张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茫然的循着声找去——

一个穿着褂子，没有系布扣、敞开着胸膛，连地痞恶霸都算不上的小混混模样的年轻男子，嘴里叼着根草，吊儿郎当的从破墙边走了过来。

华萤见到此人，瞬间就从柔顺的小猫咪化做凶恶的小老虎，那三个小子也一人手握着一根树枝棍。虽然脸色明显带着慌张和害怕，但还是跟在华萤身后走上前去。

凌晨一把拉住华萤，疑惑的看向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混混：“怎么了？这庙地是你家的？”

小混混用食指和大拇指将嘴里的草捏着取了下来，十分嚣张的上下打量了一眼凌晨，随即冷哼一声：“你管是不是呢？这里就是不能埋死人！”

华萤气愤的争嚷道：“牛尾（yi）干！平时你欺负我

们就算了！现在我爷爷都去世了，你还来欺负人！这般不给活路，我跟你拼了！”

“哎哎哎~有话好说，法制社会，不要打架，商量着解决嘛~”

凌晨连忙按住华萤张牙舞爪的双臂，将她推了回来，好不容易劝住后，这才扭过头看着这个牛尾干，和气的问道：“这人已经埋下去了，总不能再挖出来吧？你再想着别的办法，能办到的，我一定按你说的办。”

牛尾干听后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了一圈，将目光看向凌晨身后的华萤。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行，我就给你个机会。我到现在还没有婆娘，只要你让大萤心甘情愿的给我当婆娘，洗衣做饭生儿子，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你做梦！！”牛尾干话音刚落，华萤就怒气冲冲的再次挣扎着往前冲：

“这庙一直荒着没有人管，我跟爷爷刚来的时候，草比人还高！是我们辛苦清理出来暂时住着。官府和村里的人都没说什么，你一个游手好闲的无赖凭什么？！还想让我给你做婆娘！信不信我把你那根蚯蚓扯出来剁了？！”

我……我靠……

凌晨震惊的看向怀中炸了毛的小老虎，感觉自己脸上微微有些发烫，这……这也太彪悍了，反差这么大的吗？！

“你不要着急，我来跟他说。”

好不容易再次把华萤劝住后，凌晨让小二小三小四把她拉进了庙墙里面。要讲道理啊，声音大有什么用？以理服人嘛！

皱着眉转过身来后，凌晨再次开口说道：“你也看到了，她不愿意。要是强行塞给你，你怕是命根子不保。唠点干的吧，呐，这是八角银子，拿了以后就离开吧。”

牛尾干还想再说什么，可是当他看到凌晨真的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后，不禁露出笑容，咬着下嘴唇摸了摸胸膛。

这个时候当然是不吱声拿银子了，至于大萤嘛……明天再来呗，反正他们也跑不掉~

“你这人倒是个识趣的，行吧，那就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今天就不计较他们把黎老头乱埋的事儿了。”

从凌晨手里拿到银子后，牛尾干还非常精明的放进嘴里咬了一下。待到仔细确认好后，这才喜笑颜开的塞进腰带里，连声再见都不说，转过头就离开了。

凌晨望着这小子的背影，一想到接下来要干什么，就忍不住想笑。

你看，先前得罪自己的那位青黑捕头，这不就有活命的路子了？

再次回到庙里面后，华萤的脸上依旧带着气愤的表情，见凌晨走了进来，她立刻迎上去问道：“他人呢？”

“走了~”

“走……走了？？”

“啊，不然留下来吃饭吗？”

华萤愣愣的望着凌晨，显然还有些懵。

“这里还有吃的吗？”

直到凌晨再次发问，华萤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说道：“箱子里还有几个野菜饼，今天应该还够的……”

凌晨听后点了点头，俯下身子对其他几个小家伙们笑嘻嘻的说道：

“行，我进城一趟，萤萤你跟着我一块去。你们几个乖乖在这里等着我们，不要乱跑，我跟姐姐去城里给你们买好吃的回来。”

“好~~”

几个孩子听到这话后，脸上都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他们还太小，根本不知道把黎老埋进土里意味着什么，也不明白自己处在什么样的生

存困境中。

凌晨翻身上马，伸手将华萤也一把拽了上来，扯着缰绳就离开了破庙，再次向着沧州城而去。

别看华萤刚才又凶又狠，还说出那样豪放的话。实际上这女孩胆子很小，加上没有骑过马，一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嘶——你抓衣服，别掐我腰上的细肉啊！”

“啊…哦哦……”

“别扯我腰带…唉呦！你直接抱住我的腰得了，别乱抓！”

“好……”

马蹄踏起草屑黄烟，在土路上一骑绝尘。

依旧是刘老爷的私人收费停车场里，三个伙计一起上阵，一个给青骢马面前的石槽里丢上等草料，一个提着木制水桶给它刷马毛，最后一个专门拿着一把笤帚给它驱赶牛氓。

房间里，凌晨坐在上首座椅上，悠闲的品了一口茶。华萤立在他的身侧，缩着肩膀、双手绞在身前，有些害怕的看着坐在下面的青黑捕头和肿着半张脸的刘老爷。

这二位的表情，都有些忐忑。

“呸~”

听到凌晨出声，表兄弟俩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身子都不由自主的直了起来，神色紧张的望向凌晨。

凌晨扭头与他俩对视上，随即露出一副和煦的笑容：“没事儿，我吐个茶叶。”

“呼……”

堂下二人暗暗松了一口气，肩膀双双松塌了下来，吓死了……

“呃，那什么，你，贵姓呐？”

见到凌晨侧歪着身子靠在椅子上，伸手指向自己，青黑捕头连忙惶恐的站起身来朝着凌晨抱拳说道：“小人在解大人面前，哪里当的起个‘贵’字，大人折煞小人了。小人贱姓石，单名一个㫦字。”

凌晨点着头说道：“哦哦……石捕头啊，在沧州城提你名字好使不？”

石捕头闻言愣了一下。

活爹，别玩我了，你还需要提我的名字？

“大人有事尽管吩咐，小人一定尽心尽力，为大人鞍前马后，绝无怨言！”

凌晨随手从碟子里抓起一片果干，塞进嘴里一边嘶咬着，一边起身走下堂来，按住想要起身的刘老爷，笑着看向石捕头——

“是这样的，昨天我不是出城下乡去采集民谣了嘛~今个早上起来，被人讹去了八十两银子。”

石捕头目瞪口呆的抬起头看向凌晨，分不清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凌晨悠闲的嚼着果干说道：“那人生的一副凶恶模样，一看就是个滚刀肉，我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自然不敢与之言语……”

石捕头渐渐明白了过来，皱起眉头沉声说道：“大人只需告诉小人，此贼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小人定然会给大人一个满意的结果！”

“叫牛尾干，家住……哎萤萤，那小无赖是哪个村的骄傲来着？”

立在堂上座椅旁的华萤闻言，有些紧张的看向石捕头，声音微颤着说道：“他是运河边上东里村的……”

石捕头望着华萤，听她说完后，左侧脸颊的肌肉向上挤着眼睛，声音冷冽的转头对凌晨说道——

“大人瞧着，小人保管他这辈子再也张不了口，伸不了手！”

凌晨低下头，用中指挠了挠右边眉毛，随即看着自己的指尖，喃喃道：“别伤了性命，我这人其实心软，加之又是朝廷命官……”

“大人放心，小人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