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姐弟联手

那张用鲜血和绝望绘制的画卷，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地上，也烙在每个人的心上。

空气中，还残留着硫磺与皮肉烧焦的混合气味，可那股灼热，却远不及这幅画卷带来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周景琰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不是怕。

他看着画上王铮那双死不瞑目的、圆睁的虎目，看着那些被当成牲畜一样悬挂的、熟悉的神机营袍泽，那地狱般的、被巫神操控的记忆，如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他最后的理智！

他想起了自己挥向皇姐的那一爪，想起了自己口中发出的不似人声的咆哮，想起了姐姐那张满是泪痕，却又倔强到让他心碎的脸。

新仇！旧恨！

一股源自储君、源自兄长、源自一个男人的滔天羞辱感与暴怒，瞬间将他吞噬！

“啊——！”

他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困兽般的嘶吼，那张刚刚恢复了俊朗的脸上，杀意凛然，青筋暴起。

随即，在所有人错愕的注视下，这位大周朝身份最尊贵的储君，竟猛地转身，对着那个身形单薄、双目蒙着白布，却依旧站得笔直的姐姐，撩起甲胄，郑重地、双膝跪地！

“殿下！不可！”

“太子殿下！”

身后的亲卫骇然失色，想要上前搀扶，却被一股无形的、属于皇室的威压，死死地钉在原地。

周景琰没有理会任何人。

他重重地，将自己的额头，磕在了那片混着泥土与血污的冰冷地面上。

“皇姐救我两次，一次救我之命，一次救我之魂。此恩，景琰，无以为报！”

他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的腥味和灵魂的颤栗。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恢复了清澈的眼眸里，不再有半分属于储君的骄傲，只剩下最纯粹的、毫无保留的交付与忠诚。

“从今往后，景琰之命，便是皇姐的剑！”

“为你，斩尽一切敌！”

这惊世骇俗的一跪，这石破天惊的誓言，让整个县衙后院，落针可闻。

乔兮月身子猛地一颤，她没有感动，只有一股发自心底的恐慌。她踉跄上前，抓住弟弟的肩膀，声音嘶哑而尖锐：“周景琰！你疯了？！给我起来！你是太子！是大周的储君！你跪我，是想让天下人骂我妖妃乱政，是想让父皇杀了我吗？！”

周景琰却不肯起，他抓住姐姐冰冷的手，将额头更深地抵在泥土里，声音里是压抑的呜咽与不容置喙的决绝：“我不管什么太子！我只知道，没有皇姐，我周景琰早已是地狱里的一缕孤魂！这条命是你给的，这天下，我便为你打下来！”

“你！”乔兮月气得浑身发抖，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直到黎子钊上前，轻轻按住她的手，又对周景琰沉声道：“殿下，月儿她受不住你这一跪。先起来，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眼下，是如何为王铮将军他们报仇，为我大周雪耻。”

他的声音温润，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

黎子钊将二人扶到案前坐下。

周景琰一拳砸在桌上，双目赤红：“姐夫！还等什么？立刻点兵，杀向那座狗屁巫神岛！孤要将他们碎尸万段！”

“然后呢？”黎子钊反问，声音平静得可怕，“殿下，您率倾国之兵，远征海外，赢了，不过是史书上一句‘蛮夷授首’。可万一，后院起火呢？巫神之毒未解，宁州、南疆乃至整个大周的百姓，还活在对‘巫神’的恐惧中，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想，是太子殿下为报私仇，弃万民于不顾！”

“你！”周景琰被噎得脸色涨红。

乔兮月看向黎子钊：“你的意思是，攘外，必先安内？”

“不。”黎子召摇头，眼中闪烁着慧光，“我的意思是，双线作战，文武并举！殿下，你和皇姐，是大周最锋利的剑，理应直插敌人心脏。但这后方，必须有人，将巫神留下的毒，连根拔起！”

他这才从怀中，取出那份早已成竹在胸的《大周防疫白皮书·橘神篇》。

“他们用恐惧制造信徒，我们就用希望争夺民心！我要让‘橘神’，成为悬在所有巫神信徒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这，是我的战场。”

周景琰和乔兮月瞬间便明白了黎子钊的深意。

一个坐镇后方，釜底抽薪，用民生对决信仰。

一个远征海外，直捣黄龙，用刀剑斩断源头。

好一个“阳谋”！好一个“文武并济”！

乔兮月看向黎子钊，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个总是默默站在她身后的男人，却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为她撑起一片最稳固的天。

周景琰更是激动得来回踱步，他指着那份白皮书，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彩：“好！姐夫说得好！就这么办！你守家，我和皇姐去屠神！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巫神硬，还是我大周的铁蹄硬！”

彻夜详谈，一个以乔兮月为战略核心、黎子钊为后方统帅、周景琰为前线利刃的铁三角，正式形成。

翌日，天色微明。

临别的时刻，终究还是到了。

乔兮月已经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虽然脸上依旧带着病态的苍白，可那股子属于三军统帅的杀伐之气，却已然回归。

黎子钊默默地为她披上防风的斗篷，为她系好领口的盘扣。

他没有说一句“保重”，也没有任何不舍的言语，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枚造型奇特的黄铜罗盘，放到了她的掌心。

那罗

盘不过巴掌大小，入手微沉，中间的指针却并非指向南北，而是在细微地、毫无规律地颤动着。

“月儿，这是我根据你的‘雷引’之说，用那几个神雷核心改造的‘雷引罗盘’。”

他的指腹，轻轻划过她冰凉的掌心。

“海上风云变幻，雷暴无常，或许……它能帮你们避开风暴，找到那传说中的‘风暴之眼’。”

“也或许，能让你在风暴里，找到回家的路。”

乔兮月的心，猛地一颤。

她收紧手掌，将那枚还带着他体温的罗盘，死死攥住。

黎子钊又转向周景琰，将另一份用油布包裹的、厚厚的名册，递了过去。

“殿下，这是从赵德海口中逼问出的，巫神岛所有核心成员的名单，以及他们的血脉来源、家族弱点。”

周景琰接过，只翻开一页，便倒吸了一口凉气。上面不仅有南疆的诸多部族，竟然还牵扯到了几个早已没落，却血脉尊贵的……前朝宗室！

黎子钊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殿下，杀人，要诛心。”

“此去，不必急着动手。先将这份名册，‘不经意’地，泄露给他们中的一两个人。”

“让他们看看，他们所效忠的‘神’，是如何将他们当成猪狗牛羊一般，记录在册，随时可以替换和牺牲的。”

“一个内部崩塌的堡垒，远比我们从外部强攻，要省力得多。”

周景琰看着手中的名册，又看了看这位智计近妖的姐夫，脸上露出了由衷的、发自肺腑的钦佩。

他重重抱拳：“姐夫放心！景琰，受教了！”

黎子钊点点头，再次走回乔兮月面前。

他伸出手，轻轻地、轻轻地为她理了理那因赶路而有些散乱的鬓发，最后，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了诀别的一吻。

“去吧。”

“我在家，等你。”

乔兮月再也控制不住，猛地踮起脚，用尽全力回吻了上去，那力道带着孤注一掷的托付与信任。

她没有说话，却用这个吻，告诉了他一切。

她转身，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出发！”

一声令下，她与周景琰，带着一百名最精锐的橘神卫，没有丝毫留恋，卷起漫天烟尘，朝着东方那片波涛诡谲的未知，决然而去。

黎子钊站在城楼之上，看着那抹黑色的身影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许久，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转身，面对着城内那一片百废待兴的土地，面对着那些劫后余生、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百姓。

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缓缓地，露出了一个执棋者的、掌控一切的笑容。

他的战场，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