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8章 退！退！退！

城门口。

周行冲着远去的车队啐了一口，恨恨道：“小贱人，且让你猖狂一回，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话是这么说，可退一步越想越气，气得他浑身上下哪哪儿都不舒坦。

一咬牙，周行转头吩咐几个手下：“你们几个继续核查，别偷懒儿，本官去去就回。”

说完匆匆登上停在值房门口的马车，直奔北安侯府。

北安侯府的门房对周行很是熟悉，立马热情地将人引进了前厅喝茶，然后一道道门往里通报。

世子姜淮左不在府中，世子夫人周宝惜午休刚起，正在下人的伺候下梳头补妆。

听说周行来了，下意识蹙了蹙眉。

“怎么又来了？不是前儿才来过？”

周行是她的娘家侄子，但周宝惜并不怎么待见他。

理由嘛……

除了庶子这个上不得台面的身份外，周行本人长得也实在不讨喜，肥头大耳的，一脸横肉，怎么看怎么不像周家人。

这也就罢了，关键这厮还是个色中恶鬼，通房侍妾一大堆，搞得家中乌烟瘴气的。

让周宝惜很是瞧不上他。

但有一说一，周行样样不行，偏偏对她这个姑母事事上心，整日里琢磨的都是如何如何孝敬她。

好吃的好玩的，通通往她这里送。

谁若是背后说她一句不好，就敢跟人拼命。

这样一条忠心耿耿的狗，周宝惜便是再不喜欢，日子久了也难免生出了几分在意。

来得这么勤，怕是又得了什么好东西，特意来献宝的吧……

想到这里，周宝惜嘴角勾了勾，吩咐进来通报的丫鬟：“让他耐心等着，本夫人梳妆完自会过去。”

丫鬟低眉顺眼地退了出去。

足足过了两刻钟，周行等得嘴巴都起泡了，才终于见到了姗姗前来的周宝惜。

“姑母，您可算是来了，让侄儿一顿好等啊。”周行急忙起身，殷勤地去扶。

周宝惜不动声色地避开他的触碰，在上首位坐下，睨了他一眼，“这么急，找我什么事？”

“自然是有事的，而且是大事。”周行凑近了些，神秘兮兮道，“姑母可知道我今日看见了谁？”

周宝惜保养极好的手指敲了敲桌面，皱眉道：“有话便说，少卖关子。”

“是是是姑母。”

周行生怕她不耐烦走人，不敢再抖机灵，忙道，“侄儿今日在城门口查验，碰见了几个熟面孔，其中就有王不就……”

“王不就？”周宝惜终于有了点兴趣，“江漓最信任的那个心腹？”

周行一拍大腿，“就是他！不光王不就在，江漓的好几个心腹都在，好像是特意出城接应的。”

“接应的不是别人，正是江漓那位乡下来的夫人——杜若！”

听到这个名字，周宝惜喝茶的手一顿，猛地抬眼看向他。

“你说谁？杜若？你确定？”

周行拍着胸脯打包票：“侄儿敢拿性命作保，绝对没有错！”

他加油添醋地将城门口发生的事讲了一遍。

说自己本来只是想借查验的机会，小小地刁难对方一番，为侯府出口恶气。

然后再放他们进城。

结果万万没想到，那位江夫人脾气大得很，居然抛出神医令来砸他的脸。

还扬言自己医术天下第一，连杏林会的会首温世沅都是她的靠山，谁要是胆敢跟她作对，必将不得好死！

“姑母您是没瞧见啊，那杜氏年纪不大，态度却嚣张到了极点，丝毫不将我这区区八品城门令放在眼里。”

“姓王的还在旁边帮腔作势，说……”

周行瞟了眼周宝惜，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

“说、说侄儿不过是北安侯府的一条狗罢了，便是世子爷亲临，也奈何他们不得……”

啪！

周宝惜一拍桌子，脸色铁青，“岂有此理！简直目中无人，大放厥词！”

身后伺候的费嬷嬷赶忙劝慰：“夫人莫要动气，当心气坏了身子。”

“对对对，姑母可是千金贵体，为了杜氏那种人气坏了不值当。”周行也急急表忠心。

周宝惜深吸一口气，很快冷静下来，不屑地嗤笑一声：

“乡下来的小妇人，鼠目寸光，见识短浅，还当这偌大的京城是凤阳府那种小池塘，任她遨游不成？”

“京城的水……可浑着呢。”

说着她冲周行赞许地点了点头。

“今儿的事，你做得很好。”

“日后他们一家子出出进进的，多搜几遍，咬不死人膈应死他们。”

神医令是好用。

可江家并不只有杜氏一个人，江漓的弟弟妹妹，杜氏的亲娘后爹还有徒子徒孙们，难道一辈子窝在城里不出远门？

杜氏总不可能回回都跟着。

周行连连答应。

眼珠子转了转，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打开，露出里面一颗白里透红的珍珠，讨好地奉给周宝惜。

“姑母，这是昨儿一个过路的行商送给侄儿的，不值什么钱，孝敬您当个玩意儿吧。

”

说是送，其实是敲诈来的。

没办法，谁让他是城门令呢，官儿不大，但想卡个把人，那也丝毫不在话下。

周宝惜只轻飘飘瞅了眼就挪开了视线。

成色马马虎虎，估摸着能卖个几十两银子。

这种东西怎么可能入得了她的法眼。

不过周行一番孝心，她自然不会打击。

“你有心了。”周宝惜敷衍地夸了句，朝一旁的费嬷嬷使了个眼色。

费嬷嬷会意，上前几步去接。

还没拿好呢，周行突然手一抖，锦盒啪一声掉地上。

南珠咕噜噜滚出老远。

周宝惜蹙眉：“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毛手毛脚的？”

“不是的姑母，我、我痒！好痒！”周行突然鬼上身了似的，满脸惊恐，浑身仿佛长了刺，这里挠挠那里抓抓。

结果越抓越痒，越痒越抓。

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浑身上下到处乱爬，怎么都赶不走。

“啊啊啊好痒好痒！救命啊！！！”

周行实在受不了了，连素来最宝贝的官服都顾不得了，倒在地上不停地翻滚惨叫。

这架势把屋内的周宝惜和几个下人都吓得一愣一愣的。

“你去，看看他怎么回事。”周宝惜指着门口一个家丁道。

那家丁壮着胆子上前，扯开了周行的袖子。

这一看不要紧，眼珠子瞬间瞪得老大，惊声尖叫道：“杨梅疮！是杨梅疮！小的认识一个青楼里的常客，身上的脓疮跟这个一模一样！两个月不到就死了！”

这话一出口，其他人顿时脸色煞白，忙不迭往后退。

周行自然也听到了，魂儿都差点吓飞了，鼻涕眼泪一股脑滚了出来，跟个丧尸似的往周宝惜那边爬。

“姑母……姑母救我……”

救个屁。

周宝惜唬得面如土色，连滚带爬地躲到了太师椅后面。

“你，你别过来！离我远些！”

“来人！快，把他给我扔出去！有多远扔多远！”

杨梅疮啊，那可是会传染的绝症。

她才三十多岁，还没活够呢，哪里舍得抛下眼前的荣华富贵。

该死的周行，往日里跟他说过多少遍了，没事少逛青楼，别什么香的臭的都往床上拉，非是不听。

如今可好，得了这要命的毛病，还险些连累了她。

越想越闹心，周宝惜连看都不敢看周行一眼，捂着鼻子在丫鬟婆子的保护下，快步冲出了前厅，跑回了自己的主院。

“知春，听夏，你们两个赶紧去多提些热水来，给夫人沐浴。”

费嬷嬷火急火燎地吩咐下去，“还有夫人今日穿的衣裳，拿去扔了……不，烧了！一点灰都不许剩！”

主院里顿时鸡飞狗跳，忙成了一团。

等洗漱完，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周宝惜才终于卸下了那口气。

“周行人呢？”她问。

费嬷嬷忙回道：“已经依夫人的吩咐，扔出侯府了。”

周宝惜摔了一个瓷碗，怒声道：“传本夫人的话，日后那厮若还敢上门，乱棍打出去！”

费嬷嬷忙应了声是。

周行哪里知道，才短短半个时辰，他就从侯府的香饽饽变成了臭狗屎。

被扔出来后，他脑子是懵的，身子是痒的。

几个过路的还好奇地凑过来看戏。

结果也被周行满身满脸的红点点吓退了好几里。

个别好心人隔老远提醒道：“快别抓了，再抓就成血人了！看大夫要紧！”

周行不敢耽搁，屁滚尿流地爬上马车，往最近的医馆赶。

医馆大夫只看了一眼就婉拒了。

“抱歉周大人，在下医术不精，实在看不出是什么病，还是另请高明吧。”

周行无奈，又跑了第二家，第三家……

无一例外的，全员婉拒。

最后终于有一家接诊了，便是京城最大最出名的医馆——保和堂。

保和堂是北安侯府的产业，周行有钱，又是世子夫人的侄儿，于公于私都没办法将人拒之门外。

不得不说，保和堂确实还是有几分本事的。

当日坐诊的淳于大夫仔细检查后，给出了最终结论：

“这不像杨梅疮，倒像是中毒了。”

至于怎么中的毒，中的什么毒，那就不得而知了。

“若是有极品解毒丸，症状即刻便可消除……”

周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气不打一处来。

这不是废话吗。

他到哪儿去弄极品解毒丸，那玩意儿是有钱就能买得到的吗？别说他了，便是他姑母都不一定有法子。

保和堂也没办法，最后开了几服黄连解毒汤，让周行回去天天喝，一天喝三顿。

慢是慢了点，但命总归还是能保住的。

就这样，周行开始了自己的苦日子。

那药实在太苦了，苦得他胆汁都快吐出来了，可又不敢不喝。

熬了整整半个月，身上的脓疮总算消下去了一点。

他这才敢出门。

第一个去的就是北安侯府，说要找姑母，想说一切都是误会，自己压根儿没得什么杨梅疮。

结果连门都进不去。

四五个家丁拿着扫帚，怼着他的脑门子，跟作法似的将他往外面推搡：

“退！退！退！”

周行不敢硬闯，灰溜溜退了。

但事情还没完，被北安侯府轰出门还只是第一个打击。

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鬼嘴不严，把他得杨梅疮的事儿给抖了出去，传得沸沸扬扬。

不管走到哪里，背后总有人对着他指指点点。

连几个手下见了他，都一个个躲得老远，生怕被传染似的。

各大花街柳巷更是闻周色变，纷纷谢绝入内。

周行试过解释，可没人信，一个都没有。

此刻的他便如同路边的一条野狗，谁见谁嫌，看见就绕道走。

然而这还不是最严重的。

更可怕的是，他的顶头上司京兆尹大人也听说了此事，当场下了死命令，以病重为由，让他回家歇着去，不必去城门口当差了。

至于歇到什么时候……

待定。

说是待定，可周行心里比谁清楚，他的前途算是彻底完了，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周行满心不甘，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日日窝在家里喝闷酒。

喝醉了就举酒问苍天：

“谁？到底是谁害得我！”

“不找到那个凶手，我、我周行死不瞑目啊啊啊啊！！！！”

......

当然了，这都是后话。

且说杜若那边。

惩治了北安侯府的一条狗后，她的心情也跟着好了不少。

尤其是想到很快就能见到江漓，还真有点小激动。

离别近一年，也不知道他胖了还是瘦了，有没有变心。

王不就边带路边兴奋地给众人介绍。

这是朱雀大街，转个弯便是玄武大街，还有什么青龙白虎的，个个名字都响亮得不行。

这家店的糕点最正宗，那家的姑娘最漂亮……

然后不出意外的，挨了林若男一记好打。

王不就急忙解释：“我就路过看看，没进去，不骗你……”

话音刚落，二楼的姑娘倚着栏杆甩着帕子，笑得那叫一个热情。

“唉哟，这不是王千户嘛，得空了再上来喝酒啊，小翠等着您呢！”

王不就身子一僵，又挨了一脚。

“不是的媳妇儿，别听她瞎说，我就上去应酬应酬，就喝个酒，没干别的。”

“我老王敢对天发誓……唉哟媳妇儿你轻点儿打，疼疼疼……”

就这样吵吵闹闹地走了小半个时辰，眼前又出现了一座新的城墙。

比之前的更高，更宽敞，瞧着用料也更坚固。

“怎么还有一道城门？”杜若好奇地问。

王不就解释给她听：“刚才那是外城城门，从这里进去，便是内城了。”

内城共有六道门。

眼前这个叫正阳门，一般是走人和马车的。

其余五道当然也可以走，但一般各有侧重，比如押送犯人，走粮运货，军报传令等等。

外城铺子多，人也多，住的大都是平头百姓，或是商户人家。

热闹，但也乱。

内城住的则是官员勋贵，当然也有商贾巨鳄，反正不是有权就是有钱。

安静，但规矩也多。

“你们家就住在内城，离皇城近，方便圣上随时召唤。”

杜若听懂了。

皇城在最里面，外面包着内城，内城外面再包着外城。

简而言之一句话：层层套娃呗。

越往里离权力中心便越近。

到了内城城门口，照样有人核查，不过这次不是守城官，而是五六个身穿玄黑铁甲的御林军。

个个佩戴虎头腰刀，高大威猛。

比周行他们几个炫酷多了。

王不就熟稔地和他们打招呼，几人好奇地看了杜若好几眼。

“再看，再看把你们眼珠子挖出来。”王不就笑骂道，“知道这是谁么？这是咱们统领大人的夫人，刚从老家接过来的，是你们能随意看的人吗？”

几名御林军急忙收敛眼神，刷刷立正，齐声高喊：

“夫人好！”

杜若闹了个大红脸。

王不就哈哈大笑，“行了，这次看清楚也好，日后见了夫人出行，可别像某些不长眼的东西，挑刺儿找茬阻拦！若被我老王知道，剥了你们的皮！”

“是，千户大人！”

一行人十分顺利地入了城，果然气氛就完全不一样了，一眼望去全是高门大户，秩序井然。

沿途倒是也有贩夫走卒，不过个个规规矩矩的，眼皮子都不敢多抬。

乞丐倒是没看见。

又走了两刻钟，最终停在了一座硕大的府邸前。

杜若抬头看去。

门头上豁然刻着三个黑底金字，在日头下光芒夺目。

“统领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