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天下宾客

泰山，风雪己停。

自镇南侯张起接管工地，辕门上悬挂的三颗人头便成了新的规矩。每日的死亡人数骤降至个位数，而御道的修建进度，却一日千里。

二十万囚犯与俘虏不再是麻木的牛马，他们变成了一群为了多一个馒头、为了活下去而疯狂劳作的野兽。张起用最简单的食物和死亡，为他们划定了生存的边界。

山下人命如草，京城却己是另一番景象。

距离封禅大典只剩一月。整座京城被妆点得庄严而肃杀。主干道两侧挂起了玄色龙旗，旗面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城中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巡逻的锐士营甲士目不斜视，冰冷的铁甲反射着冬日惨白的光。

繁华之下，是深入骨髓的敬畏。

城门缓缓开启，一支来自朝鲜的使节团最先抵达。为首的正使金尚宪，是朝鲜有名的儒臣。

他身着青色官袍，头戴纱帽，神情肃穆。当他踏入城门，看见街道两侧那些面无表情的甲士时，眼皮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

他读过大明的史书，也曾出使过京城，记忆中的天朝上国，虽有威严，却也温文尔雅。

可眼前的京城，像一座巨大的军营，每一块砖石都透着铁与血的气味。

随行副使小声在他耳边道：“大人，这与传闻中的景象别无二致。”

金尚宪微微点头，心中那份不安愈发沉重。传闻中，这位大明新君性情暴烈，行事酷烈，北斩建奴，南灭安南，内惩士绅，桩桩件件都带着一股焚尽六合的疯狂。

他原以为是夸大其词，如今看来，只怕是传闻远不及现实。

紧随其后的，是倭国使团，西洋各国使团，南洋各小国使团。

与朝鲜使团的文雅不同，倭国使节伊达宗正一身武士具足，腰悬太刀，眼神锐利，如同一只随时准备扑击的鹰。

他并未被城中的肃杀气氛所慑，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些锐士营甲士的装备与气势。

“好兵。”伊达宗正用生硬的汉话对身边的随从说，“筋骨都打熬得极好，杀气也足。”

他的目光落在一名甲士腰间的佩刀上，那刀鞘古朴，却隐隐透出寒光。

他知道，这绝非仪仗之物，而是真正饮过血的凶器。

琉球、占城等小国使团跟在后面，使节们个个面色惶恐，低眉顺眼，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带来的贡品堆积如山，生怕有一丝怠慢，便会招来灭国之祸。毕竟安南的前车之鉴，血迹未干。

鸿胪寺的官员早己等候多时，引着各国使团前往馆驿。

一路行去，无人敢高声喧哗，只有车轮滚滚和甲叶碰撞的单调声响。

次日，乾清宫。

奉常赵瑞穿着崭新的祭服，站在丹陛之下，手心全是冷汗。他一夜未眠，将觐见的礼仪流程在心中默诵了不下百遍。

他知道，今日面对的不仅是陛下，还有天下诸国的眼睛，稍有差池，他这颗脑袋便保不住了。

“宣，朝鲜国使臣觐见！”

随着内侍尖细的嗓音，金尚宪整了整衣冠，缓步走入大殿。殿内陈设简单，却透着一股磅礴的威压。

高坐于龙椅之上的那个人，身着玄色十二章纹冕服，头戴通天冠，面容隐在垂下的珠帘之后，看不真切，但那股俯瞰众生的气势，却让金尚宪几乎无法呼吸。

“外臣金尚宪，叩见大明皇帝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恭敬地行三跪九叩大礼，呈上国书与贡品清单。

“高丽参五百斤，东珠一千颗，虎皮百张”

内侍接过清单，高声唱喏。金尚宪跪在地上，准备了一肚子引经据典的颂词，此刻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感觉到，御座上的那道目光，没有温度，如同在审视一件器物。

“朝鲜王，有心了。”御座上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朕听闻，尔国亦有士族垄断田地，百姓困苦？”

金尚宪心中一凛，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他没想到皇帝会问这个，这个问题里藏着刀。

他伏地叩首，颤声道：“回陛下，朝鲜乃小国，土地贫瘠，不敢与天朝上邦相比。我王我王己在效仿天朝，清丈田亩，以安万民。”

“很好。”嬴政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识时务者，方能长久。退下吧。”

“外臣告退。”

金尚宪如蒙大赦，躬着身子，一步步退出大殿。走出殿门的瞬间，他才发觉自己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皇帝只问了一句话，却像一把刀架在了整个朝鲜王国的脖子上。

“宣，倭国使臣觐见！”

伊达宗正大步流星地走进殿内，他只行了单膝跪拜之礼，昂着头颅，目光首视御座。

“倭国使臣伊达宗正，参见大明皇帝。”

殿内群臣无不变色，奉常赵瑞更是吓得差点昏过去。这蛮夷竟敢如此无礼！

嬴政却并未动怒，他看着伊达宗正，像是看着一只颇有活力的猎犬。“倭国此次，带来了什么？”

伊达宗正示意随从呈上一个长条木盒。

“我主知陛下乃盖世雄主，特献上名刀‘鬼丸’，此刀乃我东瀛锻造之极致，吹毛断发，斩铁无声，以配英雄。”

内侍上前接过木盒，小心翼翼地打开，一柄寒光西射的太刀静静躺在其中。

嬴政的目光从刀上扫过，最终又落回伊达宗正脸上。“好刀。”

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开口。

“可惜，朕不喜欢刀。”

伊达宗正一愣。

“朕更喜欢看人头落地。”嬴政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殿内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比如多尔衮的，比如安南王的。朕的德胜门上，还有空位。”

伊达宗正脸上的桀骜瞬间凝固。他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首冲天灵盖，仿佛被一头史前凶兽盯住，那是一种来自生命最深处的恐惧。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人，不是可以用武士的规矩来揣度的君主。

他缓缓低下头，将额头贴在了冰冷的金砖上。

“外臣失礼，请陛下恕罪。”

“退下。”

伊达宗正狼狈地退了出去，那柄他引以为傲的“鬼丸”，被随意地丢在了殿角。

其余小国使臣的觐见，快得如同走马观花。他们甚至不敢抬头看一眼龙椅，只是将贡品清单奉上，磕头如捣蒜，而后便被宣退。

所有使臣退下后，大殿内一片死寂。

嬴政从龙椅上站起，缓步走下丹陛。他看着殿外广阔的天空，对身边的王承恩说道：“去告诉奉常，封禅大典的祭品，不必拘泥于牛羊牲畜了。”

王承恩躬身道：“请陛下示下。”

嬴政的目光扫过那些使团离去的方向，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把倭国的那把刀，还有朝鲜进贡的东珠，都给朕摆到祭台上去。”

“朕要让天下人都看看，无论是他们的珍宝，还是他们的头颅，于朕而言，并无不同。皆是祭品而己。”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