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拜师张文昭

在场众人，有的是熟读经典之人。

自然知道黄鸣的这一句出自《论语》，《季氏将伐颛臾》一节。

而这一句，居然也跟刚刚发生的变故颇为相似。

但提学大人的问题，可不是让你随便甩锅给某人的，也得是引经据典，才能让他满意，把此变故遮掩过去。

众先生思虑过多，瞻前顾后，一时尽都不敢出声。

倒是上院的那些学生中，已有几人蠢蠢欲动。

初生牛犊，自然是想要好好表现，抓住这机会的。

其中，一向成绩最好的秦纲，已迅速有了计较，当即站出来道：“典守者不能辞其责耳！”

他说这话时，目光已果断落到旁边早吓得战战兢兢的一个杂工身上。

这个杂工，一向是看守书院门户，顺便喂养这只大黄狗。

现在黄狗闯下祸，把这锅甩他身上，倒也说得过去。

就连书院里的那几个先生，都不禁暗自点头：“对得好！”

这么一来，只要惩处了这一个杂工，就能对提学大人，对县衙有个交代，倒也可以接受。

但这一来，那个杂工老陈可就吓得身子打颤，都要哭出来了。

“小……小人……”他想说什么，可惶恐之下，却是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

正帮着他一起把黄狗栓回的杨泰，目光一沉。

对这个已近五旬，又没什么其他营生的杂工来说，这可是无妄之灾。

若是坐实了今日变故都是他的责任，不论是书院之后将他开革，还是县衙找他麻烦，都能叫他活不下去。

当下里，杨泰拿手按住老陈还在颤抖的手，示意他放松之后，也果断开口。

“学生不这么看。”

“哦？”黄提学不置可否地望了过来。

对这个反应快速，帮自己解围的少年，提学大人还是颇有好感的。

但秦纲可就怒了，当即冷笑：“难道杨泰你觉着这是你的责任吗？”

他对杨泰，本就看不上眼，甚至有些嫉妒。

凭什么你一个泥腿子，就能得到张院长的赏识看重？

现在自己好容易才抓到一个机会，怎能让你坏我好事？

这让他的语气愈发尖锐：“还是说，你以为这只畜生冲撞了提学大人，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连续的迫问，针对性愈发明显。

周围其他人都惊了，几个先生想要打圆场，一时都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毕竟，秦纲可是书院中成绩最好的学生，也是最有可能今年考上秀才的人。

而杨泰……

他的战斗力，有目共睹，而且还是被张院长看好的学生。

杨泰却根本没理会秦纲挑衅般的追问。

而是恭敬冲黄鸣行礼：“学生以为，当是结绳者不得辞其责！”

不少人，包括那几个先生，都有些懵。

你这回答，和秦纲的句式倒是差不多。

可这责任人……

黄鸣却突然笑了起来：“妙！”

他的目光，在黄狗和断开的玉佩上一转：“说的好！”

“若非那结绳者手艺不行，又岂会有这一连串的事故？”

这下，大家终于都明白了过来。

结绳者指的不光是绑着黄狗的绳子，还是黄提学佩玉的绳子。

而更重要的是，杨泰这么一说，就不好找真正的责任人了。

毕竟，这两段绳子，谁知道是哪位所结？

杨泰则乘机又道：“提学大人仁德，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正是大得我儒道圣人之教啊！”

“哈哈哈哈……”

黄鸣一听这话，更是朗声大笑。

之前的局促和阴霾，已是彻底一扫而空：“说得好，此事怪不得任何人，你可放心！”

这后一句，却是对那还惶恐不安的杂工所说。

杨泰赶紧拉了那还茫然的杂工一把。

老陈这才醒悟过来，赶忙下拜磕头：“谢大人……”

黄鸣摆摆手，又望向杨泰：“你叫杨泰，看来是深得圣人之学啊？近来为学如何啊？”

杨泰忙又恭敬作答：“学生每日三省吾身，欲穷其知而未达。”

黄提学眼中的欣赏更浓：“善！”

自己这一问，也是刻意的，笼统发问。

要是杨泰这时傻乎乎地回答自己最近读的是什么经典，有何收获，那就显得过于下乘了。

而眼下的回答就很好。

他每日三省吾身，就是在不断学习进步，并努力追求学问。

但是又很克制谦逊地，提出自己远未达到更高层次。

这样，既表现自己刻苦，又不显过于自大。

深合读书人含蓄内敛，不卑不亢之真意。

只是他们这一问一答，却让秦纲愈发的嫉妒。

风头都被杨泰给抢了，自己还拿什么表现？

他恨恨盯着杨泰，还想说点什么。

一人已从后方，施施然而来：“惊鸿兄，既然已到我这儿，为何迟迟不来见我啊？”

却是张赫，终于走了出来。

黄鸣见他，脸上的笑容愈发真挚：“文昭兄，你身为地主，却只顾自己躲在陋室，才是有失体统的那一个啊。”

惊鸿、文昭，正是二人的表字。

张赫字文昭，黄鸣字惊鸿。

显然，两人的关系很是密切，所以对话才很随意，带着说笑之意。

张赫脸上的笑容，也比以往多了不少，此时又道：“你身为我山东提学，来我泉北书院，最该关注的便是这些学生。”

“我这个当院长的，又何必急着出面，喧宾夺主呢？”

黄鸣这下倒是大点其头：“文昭兄所言甚是，要不是这样，我真不会发现，你这乡野书院中，居然也藏了一块璞玉啊。”

说着，目光自然落到杨泰身上。

当张赫随之望来时，周围众人的脸色再变，其中的艳羡，是怎么都遮掩不住了。

提学大人居然当众夸奖杨泰他是一块璞玉。

这得是多大的赏识！

这对杨泰将来的学业科举，又能带来多少难以想象的助力啊！

秦纲是嫉妒得都要发狂了。

这本来是他所设想的情况啊，结果却被杨泰一个泥腿子给抢了去！

“杨泰……”

他才在心中恨恨咒骂着，更让人感到嫉恨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张院长居然也点头赞同：“你说的不错，这个学生杨泰，确实不俗。”

“所以我有意将他收为弟子，好生栽培，也好让我大越多一个良臣能臣！”

这番评价，让全院师生，都忍

不住一阵低呼出声。

张院长一向都严厉方正，哪怕书院学生有些成绩，也最多只是点头，道声不错。

他什么时候如此直截了当地夸过一个学生了？

而且还是当了这么多人的面。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杨泰身上，满是惊讶，羡慕。

“哦？原来他竟是文昭兄你的高足吗？这就怪不得了。”

黄鸣也是赞叹不已：“不过相比于他的才学，我更看重的，还是他有着我辈读书人最该有的赤子仁爱之心。”

“他能做到不因他人身份而仗义执言，就有文昭兄你当年的三分风采了。”

最后，他甚至都有些羡慕和懊恼道：“只怪我来迟一步，不然若他不是你文昭兄的弟子，我都要动将他收入门墙的念头了。”

两位大佬连续的对话，就跟雷霆轰炸般，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着众人的心田。

好嘛。

这杨泰已经完美到这般地步了？

不光被张院长看重，甚至能让堂堂提学大人，都生出抢夺弟子的想法来！

张赫顿时又笑了起来：“其实你也不算太迟，我还没有真个收他为弟子呢。”

“杨泰……”

杨泰这时如何还不明白。

都没有丝毫迟疑的，便已果断上前，朝着张赫便下拜行礼。

“学生杨泰，拜见老师！”

直到这时，张赫和杨泰，才真正成为密不可分的师生。

不是如以往般，只是名义上的师生，就跟和书院中其他先生一般。

而是从此之后，利害，乃至生死都共同一体的存在。

天地君亲师。

从今日开始，张赫就是杨泰，在这个世上，除了父母亲人外，最亲近的人了。

所有人都为之动容。

书院上下，看杨泰，满满的都是羡慕和嫉妒。

谁能想到，今日的公开课还没正式开始，最大的好处，就已经被这个才入上院没几天的少年给拿走了。

不提张赫曾是朝廷重臣的身份，还有他由此而来的惊人人脉。

光是书院院长的身份，就足够让所有学生争着做他弟子了。

秦纲更是眼睛都红了：“这一切……本来都该是我的啊……”

“杨泰，我绝不与你甘休！”

“好好……”

张赫欣然笑着，弯腰把杨泰扶起：“做了我的弟子，以后可要更加努力奋发，用功读书！”

杨泰正色：“是！”

“学生一定不会给老师丢脸。”

一旁的黄鸣，虽然也在笑着。

但他的眼底深处，却又隐藏着一抹忧色。

“如此良才，能得文昭兄这样的名师指点，自然是最好的。”

他的目光说着又落到杨泰身上：“但是，对他将来的前程来说，拜这一个老师，却不知到底是福还是祸了。”

“惊鸿兄，你就不要羡慕了。”

张赫的话语很快打断了黄鸣的思路：“我这个弟子你是抢不走了，但我书院中，还有其他学生，也自不错，你可去课堂一看究竟。”

“哈哈，好，那就一起听一听文昭兄授课的风采！”

今日身在书院的杨泰已是大有收获。

但他不知道的是，自己更大的收获正在发生，就在阳谷县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