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朕，给你报仇

腊月二十八，寅时一刻。

京东一处晋商秘密据点内，烛火压得很低，只照亮桌案周围一圈。

八个人围坐着，面孔藏在黑暗中。

靳良玉坐在主位，脸色暗沉，手指轻轻敲着桌子。

皇商，别人或许都能做，但他们做不了。

他们和建奴绑的太深，绑的太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甚至可以断定，只要有其他商队能打通边关商路，他们极有可能会遭到大规模清洗。

皇帝组建新军，军饷粮草中枢直发，便是明确的信号。

边关要死一批人了，而他们这群仰仗着边关武将的商人，只会是弃子...

“盐铁茶粮，若是归朝廷专营，咱们的路就到头了...”一道苍老的声音幽幽叹了口气。

“没那么严重吧？”一道年轻的声音试探着开口，“朝廷收归专营又不是头一回，两淮盐引不也是专营吗，咱还不是有法子。”

“两淮盐引？”另一位年长的人跟着开口，嗤笑着，“那不过是文官们分肥的盘子...”

“这次是皇帝亲自盯着，又有曹化淳那把刀架着...”一道声音接着补充着，“骆养性七天前去了江南，说是去收税，还不是在给皇商铺路？”

话音落下，随着一声长叹，所有人都闭嘴了。

他们是八大晋商在京城的代言人，而唯一主事人在这的，就是靳良玉。

所有人都看着靳良玉，等着他的决断。

因为他们比谁都清楚，这么些年，他们都做了什么。

许久之后，靳良玉摊开手掌，眼神晦涩，“丑话说在前头，死生攸关，若是哪家存了不一样的心思，别怪我把事情做绝。”

话音落下，靳良玉抬头看了一圈，然后又低下头，盯着手掌缓缓开口，“五条路。”

“第一条路，截杀杜度，已经做了，没成；三道防线，没撑住四个时辰...”

他扣下一根手指，继续开口。

“第二条路，联络宣大和蓟镇边军中的老朋友和欠我们债的那些武将，大典后搞出些动静来...”

“什么动静？”

“闹饷。”靳良玉眼神中发出一丝阴光，“边军欠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只要有人挑头，闹起来就是哗变；朝廷自顾不暇，哪还顾得上咱们。”

“哗变？”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们会做吗？”

“若是不做，就把他们贪饷卖军粮的证据传出去...”

片刻的沉默后，靳良玉再次扣下一根手指，“第三件事，建奴叩关！”

“建奴此番大败，正要恢复元气，皇太极怎么可能听咱的！”有人声音惊讶，语气都颤抖了起来。

“由不得他！”靳良玉冷哼一声，语气冰冷，“建奴虽然大败，但主力仍在...今年天寒，临春又是断粮之时，没有咱的粮棉，他们熬不下去。”

“告诉他们，若是想吃咱的粮，就得拿出足够诚意！”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许久之后，才有人继续开口，“山西那边呢？”

“派人回去，告诉各家，该转移的转移，该销毁的销毁，账目、路面标注、往来书信...一样不留...”

看着剩下的两根手指，有人颤声轻问，“第四条路呢？”

这三条路，一条路比一条路狠。

那剩下的两条路...有人已经不敢想了。

靳良玉看了那人一眼，没有说话，反而扣下一根手指，抬头往上看去，眼神阴狠。

所有人都明白了，第四条路，是谋杀天子！

只要天子死了，新政就断了根，他们依旧可以过现在的日子，依旧可以逍遥，可以自在。

不敢有人再问了，这种事情，知道的越少越好。

许久之后，靳良玉扣下最后一根手指。

“明日一早，拿着‘义商’的牌子，去趟户部，告诉他们咱们支持新政，愿献粮百万担戍边，换一个三个月后百万担的籴买勘合。”

“有‘义商’的牌子做保，现在边关又缺粮，他们会同意的...”

“拿到勘合路引后，库里的百万担粮运出关外，三倍市价卖给建奴，这是给他们叩关的定金！”

“三个月后，建奴叩关，粮价飞涨...朝廷平抑粮价，开官仓出低价粮...咱们拿籴买勘合买低价粮...”

“到时候，边关战事吃紧，建奴入关，咱们的粮，被抢了也是无责...”

一个年轻人的冷汗冒了出来，然后他就听到了其余人的大笑声。

一个老者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愉悦，“现在米价二两一担，运出关外便是六两；四百万两的利润...”

“三个月后，朝廷开仓平价，惯例一两二钱一担...”

“建奴战事吃紧，又没有官仓抑价，这批官粮，一担卖十两他还欠咱人情...”

“一来一回，百万担粮，便能敲动千万两的利润！”

有人也跟着轻笑了起来，“别慌，别急...边军的粮饷还得我们送...战事一起，朝廷更不敢动我们...”

同一时刻，大兴县破庙。

王廷臣躲在阴暗角落里，盯着庙门外的雪地。

腊月二十三，皇太极联合叛贼张汝行破开喜峰口。

一千人的关，只活下来十三个！

他们去最近的蓟镇求援，反倒被蓟镇监军太监邓希诏诬陷成炸关潜逃的罪人。

其余十二个兄弟为了掩护他出逃，死在了蓟镇。

王延臣逃出蓟镇后，撕开身上的甲袍，从死人身上扒了一件单衣，又往脸上抹了一把泥，装成了流民。

一百五十里，他躲了四天，逃了四天，脚底已被磨的没有了知觉。

他不敢大意，因为官道在死人，小道也在死人，但凡是身材个高和他长得差不多的流民，都被杀了。

天快亮时，一队流民从庙口经过，是往京城方向去的，脸上带着罕见的笑容，小声讨论着‘分田’‘以后’什么的。

王廷臣来不及多想，赶忙混了进去，因为那种强烈的危机感又出现了。

队伍不到百人，但拉的极长，拖拖拉拉的拉开了数十丈。

王廷臣混在中间，佝偻着身子、低着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个年迈的老农。

走了许久，他看见了搭在不远处的帐篷，帐篷外有一队骑兵正在巡视。

王廷臣看向周围，自己得想办法躲了，因为谁也不知道那队骑兵是不是邓希诏的人。

正在王廷臣缩着脖子看远处田里的界桩时，官道旁的林子里冲出来十几个蒙面人。

没有旗号，也没喊杀，只是手里的刀光不停。

在晨曦的微光中，离王廷臣最近的一

个流民闷哼一声，捂着脖子栽倒。

“杀人了！”

有人尖叫一声，队伍瞬间炸开，人们四散而跑。

王廷臣没有跑，他不敢跑，那些人会认出他的体型。

于是他蹲下身子，把手伸进袖子里，握紧了那把藏起来的短刃。

有人去追流民了，有人用刀尖挑起蹲下人的下巴，细细的端详着这些人的脸。

王廷臣知道他们在找谁。

一个蒙面人用刀尖挑起他的下巴，还没来得及看清王廷臣的长相，就被突然暴起的王廷臣捅穿喉咙，温热的血喷了王廷臣一脸。

王延臣来不及抹去脸上的血污，下意识的朝那群蹲着的流民大喊着，“别等死，杀回去！”

流民们刚抬起头，其余蒙面人也大喊了起来，指着王廷臣，“在那里，杀了他！”

第一刀从他头顶劈了下来，他侧身躲开，手里的短刃刺入那人胸膛；他还没来的及拔出短刃，第二把刀就已经到了。

连日的奔波和饥寒，让他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这把刀，他避不开了。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支冷箭从前方射出，洞穿那个蒙面人的脖颈。

王廷臣顺着箭矢的方向看去，那支在帐篷周围巡视的骑兵，已奔袭而来。

是陕军的号服！

王廷臣慌忙从怀中掏出自己的铜关防，高喊着，“喜峰口守将，王廷臣，进京求援！”

——

乾清宫，辰时。

朱由检伏在御案上，看着跪着的那个人浑身发抖，他知道那是因为什么。

这个人穿着单衣跑了三百五十里，身体已经被大面积冻伤了。

殿内暖和，这个人的身体先撑不住了。

“王伴伴，搬个厚垫，赐杯温茶...把殿内的炭火都去了，窗都打开...”

陕军三天奔袭一千四百里，进京平叛后，有一支小队被冻得受不了了，点了堆火取暖，然后他们皮肤起泡、昏厥，甚至有两人手腕发黑，以后连刀都没法提了...

孙传庭给他说过这个故事，他记住了。

冻伤的人不能烤火，要不会烂手烂脚。

“臣，蓟镇喜峰口守将，王廷臣，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王廷臣嘶哑着开口。

朱检看着那人头上的金云，轻声安抚着，“添件薄衣，喝完温茶，再开口。”

金云展开，化作两行金字。

【王廷臣，军户出身，悍勇，每战必披重甲先登，与曹变蛟、马科等并称‘关宁九虎’，与曹变蛟同守松山，城破拒降，殉国】

【父战死萨尔浒】

许久之后，看着王廷臣的慢慢缓和过来，朱由检这才轻声开口，“喜峰口，破了？”

“罪臣该死...建奴叩关，洪总督调走关内守军两千人，只留一千...”

“皇太极叩关，张汝行里应外合、诈开内门，罪臣把关炸了，关内逃出去建奴万余人...一千兄弟，只活下十三人...”

“臣去蓟镇求援，蓟镇监军太监邓希诏诬陷臣畏战先逃...十三个人，只活下罪臣一人...”

王廷臣咬着牙，脸上肌肉紧绷，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意，将王廷臣轻轻扶起。

“好好养伤...”

“朕，给你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