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校场斩首

赶来的关宁生力军，怒吼着“救驾杀敌”，犹如海啸一般卷向岳托的中军大营。

不少清军将领刚接到北撤的命令，还没来得及军阵改变，就被这一记重锤砸的晕头转向。

岳托看着下方各部队的反应，刚要重新指挥，就被身边的亲卫护架着，往北逃窜而去。

这万人的包衣步卒，已经被完全放弃，成了阻挡关宁铁骑的最后一道防线。

几乎只在片刻，撤退就变成了溃败！

一刻钟后，岳托中军大纛倒下！

半个时辰后，马蹄声已经远去，剩下的那些清军步卒也都扔掉了手里的武器，跪在了地上，等待着明军的收降。

贾庄，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像是一条虚脱的猛虎，迎来了第一次平静。

玄黑龙旗被插在一处稍高的土堆上，在风里猎猎作响，露出上面被撕裂的口子。

朱由检骑在马上，看着满地的尸体和俘虏，浑身脱力，脸色苍白，却依旧强撑着挺直脊梁。

大战结束，热血退散，他在战场上第一次迎来了平静。

也是登基后的第一次平静。

他已经知道了大明的结局，知道了天下的结局，也知道了自己的结局。

以前的路走错了。

那就换一条路走！

血腥气冲入朱由检的鼻孔，将他拉回了现世。

举目四望，一股发自灵魂的战栗涌上他的心头。

尸体、鲜血、断肢、哀嚎...

面前的一幕让他胸口恶心，头晕目眩。

“传令，刘肇基，继续掩杀...”朱由检强撑着神志，下达着最后一道命令。

然而，在命令还未下完时，他眼睛一黑，意识开始恍惚！

在这连山的欢呼声中，在这震耳的“万胜”呼声中，朱由检毫无征兆的倒了下去。

“皇爷！”褚宪章大吼一声，奋力滚下马来，在间不容发的一瞬间，扶住了倒向马侧的朱由检，解开他腿上的布条，将他缓缓抱下马来。

四面八方的欢呼瞬间变成了惊恐和悲愤，“陛下！！！”

“传军医。”褚宪章大吼着。

“皇爷为了救你们这些杀才，一日夜奔袭了四百多里，滴水未进，连命都不要了。”褚宪章瞪向爬过来的卢象昇，不顾礼仪大骂着，“要不是皇爷有什么...咱家和你拼命！”

——

当朱由检再次睁开眼时，头顶是粗糙的灰色顶棚，身下则是松软的棉毡，身上则是一张厚厚的，带着皂角味的棉被。

帐内生着碳盆，橘红色光芒跳动着，照亮了塌前几张神色紧张的脸。

曹变蛟、刘肇基、褚宪章...

每个人脸上都沾满血污，写满了疲惫。

在此刻，他们眼中却都是一股狂喜之色。

“皇爷，您醒了？”褚宪章噗通一声跪倒在塌边，声音哽咽，眼睛通红，“您已经昏睡了一夜，可吓死老奴了。”

“一夜？”朱由检沙哑的开口，眼神扫过几人，“卢督师呢？”

“回陛下，卢督师看到陛下昏迷，大哭着吐血不止，晕了过去，现在正在休养，已无性命之虞。”曹变蛟单膝跪地，抱拳禀告，“陛下，您龙体透支，军医说要静养...”

“都起来，坐着回话。”朱由检抬了抬手，却发现自己全身无力，随即看向褚宪章，“扶朕起来。”

许久后，朱由检盯着面前的两个武将，心中轻叹一口气。

曹变蛟和刘肇基，他都是第一次见。

文臣们都说武将误国，要防止武将做大。

他信了。

可正是这些人，在用命保护着他的大明，他的天下。

他没来由想起一个梦中一句话。

一起杀过敌，那就是过命的兄弟。

可托生死！

“咱们，没了多少兄弟？”

曹变蛟猛然一惊，似乎是被‘兄弟’两个字吓到了，赶忙往下跪去，又暼了眼刘肇基，立马轻声回复。

“禁卫五十人，没了十七个。”

“天雄军五千六百七十二人，活下八百二十一人，人人带伤。”

“关宁军战死九百四十七人，伤者三千余人。”

朱由检轻叹一声，手指又开始掐指尖，“岳托呢？”

“禀陛下，臣有罪！”刘肇基单膝下跪，向着朱由检重重抱拳，“将士们追击四十多里，听闻陛下晕倒，军心震荡，臣也心乱如麻，被巴牙喇护军反冲一阵，让他们逃了去...”

“胡闹！”朱由检轻喝一声，又轻轻叹了一口气，“起来吧，此事，不怪你。”

“战果呢？”

“启禀陛下！”刘肇基猛然精神一震，看向朱由检的眼神猛然火热起来，又转头看了一眼曹变蛟，这才双手抱拳，朗盛汇报起来。

“自有辽事以来，未有之大捷，不世之功！”

“建奴万人步卒，被斩首三千多人，俘虏六千多人；建奴两万骑兵，蒙古包衣队被斩首两千七百多人！另收缴粮秣、甲仗、牲畜、银钱无算！”

“还有，俘获近七千匹战马，都是关外的好马！”

“你们有什么想要的吗，说出来，朕无有不允。”朱由检斜靠在床榻上，抿了口褚宪章端来的热茶，体内慢慢的有了一丝力气。

这一觉虽然是昏迷，但也让自己得到了片刻休息，此刻朱由检才觉得神识慢慢清明起来。

在梦中，有位伟人说过一句话。

枪杆子里出政权！

既然自己已经到了这里，这两万多关宁铁骑，自己必须死死的抓在手里！

收军先收心！

刘肇基眼神暼见了朱由检内衬袖口上的补丁，也红了眼眶，“陛下，臣有本要奏！”

“说。”

“臣弹劾监军旗下副将江云龙，参将刘光祚，游击徐纯仁、陈光过四人！”

“此四人，克扣粮饷，屡次避战，虚报兵额，假传情报，隐匿军情！”

“监军高起潜之所以能在军中一手遮天，他们皆为爪牙，请陛下明鉴！”

“可有证据？”朱由检深吸一口气，正好借着大胜之威，将这些蛀虫清理干净！

这支两万多的关宁铁骑，只能听从自己的，也只能是自己的私军！

“有！”刘肇基声音斩钉截铁，从怀中掏出几本账目，“这是从高起潜帐中搜出的账册，是他们分饷的证据！”

曹变蛟此刻也鼻子一酸，单膝跪地，陛下昏迷一夜，醒来第一句问卢督师，第二句问三军将士，分明是把士卒的命看的比自己还重，自己怎能因为叔叔的事情错怪陛下，分明是那帮奸臣蒙蔽圣上！

“陛下，臣请斩张道濬，他身为监军佥事，理应协调监军，负责文书往来，可他却插手军务，凡是有请战者，都被他以乱军心为由乱棍打出，两名游击都被活生生打死了！”

朱由检慢慢握紧了拳头，脸色开始铁青起来。

“拿人，拖去校场，有反抗的，就地格杀！”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脸色铁青，“召集所有守备级以上将领，朕，要监斩！”

——

校场之上，寒风冽冽。

上百位武将，沉默的站着，表情各异。

有人还沉浸在大捷带来的狂喜中，而有人眼神已经晦涩难明，生怕自己的旧账被翻了出来。

因为，就在刚刚，已有几人被拿了。

直到那道消瘦的身影，在曹变蛟及身后禁军的护送下，被褚宪章搀扶着，出现在了校场。

“大明，万胜！！！”

一道声音突兀的响起，转瞬间就变成了席卷的狂潮。

在这海啸般的嘶吼声中，那道身影，

一步步，走上了校场高台。

然后，虚压双手。

震天嘶吼声戛然而止，众将的目光慢慢的落在了队伍最后方，被五花大绑的江云龙几人身上。

朱由检冷冷的看着底下上百位武将，不时有金云或者黑云在他们头上出现，而绝大多数，头上都空空如也。

站在最前方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武将。

吴襄，吴三桂的父亲，祖大寿的亲家，这支关宁军的最高统帅。

而他头顶上的黑云极其稀薄，很快便凝成了一行黑字。

【吴襄，大淩河之役逃亡，导致全军覆没...后因其子降清，被李自成斩杀】

而在他身后，却是两个身材极其魁梧的络腮胡汉子，一个头顶上的云朵半黑半金，另一个则黑的能滴出墨来。

【祖宽，祖大寿家仆。明末悍将，勇猛善战，骄横跋扈，兵马扰民，因济南失陷，被斩】

【祖大乐，祖大寿堂弟，勇武，松山之战被俘，降清，随清征战南明，战死。】

而江云龙几人头上的云朵，已经黑的不能再黑了！

“诸位将军，朕是朱由检，也是当今天子！”

朱由检没有犹豫，没有铺垫，看着这群将士，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在这寒风中嘶吼着开口。

“这一礼，是朕，欠你们的！”朱由检深深行了一礼，向着诸位将军。

“朕见过，关宁军将士，掌心的茧子比铜钱还厚！”

“朕见过，天雄军的兄弟，断粮六日，以马肉充饥，依旧向建奴亮刀！”

“朕见过你们奋勇杀敌的样子，知道你们是汉子，你们不怕死！”

“你们怕的是，自己死的不值当！怕自己在前头流血，家小在后头流泪！”

“可，有人，把你们的血，当成了他们私库里的白银！”

“要朕说，大明的敌人，就在这里，就在朕的脚下！”

朱由检猛地拔高声音，如同一道闪电劈开冷冽寒风，“张道濬，你们可知罪！”

无人应声，只有瘫软的身体。

“自今日起，凡朕麾下，凡朕看得到，听得到的地方，再有贪墨军饷、残害士卒、畏战欺上者！”

“不论他们是谁！不论他们身后站的是哪尊神仙！”

“斩立决！妻孥发配！家产抄没！”

“来人！”

“在！”曹变蛟、刘肇基等人轰然应诺！

“将罪臣张道濬等人，验明正身，就地正法，以正军纪！首级传示各营！”

“得令！”

刀光在惨淡的日头下扬起，然后便是人头滚落，喷出的鲜血在冰冷的泥地上凝成暗红色的冰碴。

台下，数百将士的眼神开始慢慢变亮，然后便是一声怒吼，带动着无数怒吼，化作了一团浓烈燃烧的火焰。

“陛下万岁！大明万岁！”

如同溺水的人抓到了最后一根稻草，大多数武将眼中都已闪烁起了泪花。

“万岁！万岁！万岁！！！”

朱由检站在这山呼的万岁声中，深深吸了一口充满寒意的空气，轻轻抬了抬手。

声浪渐渐平息。

“褚宪章。”

“老奴在！”

“明日返回京城，告诉王承恩，朕要巡军，十日后回京！”

“老奴明白！”

“吴襄，刘肇基，曹变蛟！”

“末将在！”

“将此战所有缴获，除必要战略物资外，全部分赏！”

“战死者，三倍抚恤！伤者，全力救治！”

“阵亡将士名录，即刻着手，朕要亲自看，他们的家小，朕来养！”

“得令！”

就在朱由检话音落下的瞬间，山呼的‘万岁’声再次响起，犹如一击重锤，砸向这阴暗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