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扬州（6）

郑元勋脸上的笑僵住了。

‘照章办事’，这四个字他没听懂。

他不知道照的是淮安的章，还是照的是扬州的章！

所以他也没接孙可望的话，只是对着满堂轻轻笑了笑。

“喝酒！”

两个字落下，堂内无数人松了一口气，所有人都端起了酒杯...

——

酒过了三巡，侍女又上了一轮菜...

那些稍微有点凉的菜，已经全被换掉了...

孙可望没动筷子，也没动酒杯，他只是盯着桌子中央的那鲜花，慢慢的抿着茶。

主桌上几人都没怎么动筷子，郑元勋瞥了眼菜色，眉头便皱了起来；汪交如看到菜盘的颜色，便用手轻轻在鼻前轻轻扇了扇；杨作云只顾着喝酒，连菜看都没看...

刘廷谏在主座上看的清楚，扬州的这帮盐商，并没把孙可望太当一回事...

他们开始交头接耳，有人笑出了声，有人端杯到处敬酒...

后排几个小盐枭已经喝得脸上泛红，将倒酒的侍女拉在了怀里，手也不太安分，连嗓子里的内容都放肆了起来...

既然郑元勋发话了，那‘照章办事’这四个字，只能照扬州的章！

孙可望看着堂下这一幕，放下了茶杯，深吸了一口气，又站了起来。

“诸位，兄弟刚才说了，兄弟不会说话...”堂内那些正在欢笑的盐枭盐商声音轻了下来，纷纷转头看去，打算看看这个漕运副使怎么照办扬州的章！

孙可望声音发着轻，像是在给人请教一样。

“可兄弟有一件事，想跟诸位商量。”

“官盐专营，是天子定的章程！扬州盐商，从今天起，都得交一份诚意金！”

“交了诚意金的，兄弟替他在天子面前说话。不交的...”孙可望轻笑着，看着满殿的人，“天子面前，兄弟就不好说话了...”

盐商们愣了一下，然后瞬间哄堂大笑。

要钱？

要钱就好办的多！

历年来，朝廷没少往扬州派人，可来了的，全都是拿着钱走人，从无例外！

看来这个流寇出身的漕运副使和京城中那些大官并没有什么区别！

有个盐商大笑着站起身来，看了眼微微点头的郑元勋，然后端起酒杯朝着孙可望虚举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孙将军，张家愿献银一千两！”

孙可望瞥了他一眼，心中开始冷笑。

报的最急，说明心里最虚！

可随着张家盐商的起身，越来越多的盐商站起身子，大笑着抱出了数字。

多是五百两到两千两之间！

有老卒坐在堂后的案子前，一个一个的在册子上记着，笔尖走的飞快。

每记一个名字，他就在后面画一道线...

画横线的是声音稳的，画竖线的声音抖的，这是孙可望提前就给他安排的！

不过短短一刻钟，献银的总数就到了五万两！

可主座上的人，依旧没人开口。

直至汪交如依旧坐着，依旧捋着胡须，“汪家，一万两！”

堂下安静了。

一万两，对他们来说如九牛一毛，可历史上，从来没有人给清漕的人出过这个价！

可孙可望依旧坐着，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刚开始的假笑变成了平静。

然后，杨作云跟在后面出了价，一万两！

他本来准备了十万两，可虎大威没来，他也自然不会把这个功劳让孙可望一个人得了...

然后，堂内安静了。

按照扬州盐枭的规矩，接下来，就该是程家报价了

！

可程禄却依旧坐在那里，似乎连开口的意思都没有...

足足半炷香后，连郑元勋的脸色都变了。

他昨夜和程槚说好了，两家共五万两！

可现在程槚没来，来了的程禄又不动，倒是把他架在了空中。

他明白了程槚的意思。

程家，要反！

可他现在在这里，总不能和程禄这个小辈一样没皮没脸，也不能再单独拿出两三万两，那岂不是再给孙可望低头？

到时候，程家没交钱他却交了，扬州的盐枭还认他吗？

许久后，郑元勋才轻轻叹了口气，慢慢站起身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搁在桌上。

“郑家，一两！”

满堂死寂！

孙可望脸色依旧平静，可堂内那些盐枭的脸色却变了！

郑元勋依旧轻笑着，“孙将军，在下给您的礼物，远比银子值钱，已在行辕之内！”

孙可望深吸了一口气。

行辕里的礼物，他怎么不知道？

可现在他被架在了这里，也已经完全看清楚了郑元勋对程家刚才的皱眉，所以他瞥了眼那一两银子，没收下，也没拒绝，只是朝堂后招了招手。

后堂立马有老卒快跑了出来，手里还捏着一封信。

孙可望接过信，轻轻吹了吹上面还没干透的墨迹，看向堂内轻笑了出来。

“诸位可能理解错了...诸位是大明的忠臣！”

然后他转头看向一脸平静的程禄，再次轻笑了一声。

“兄弟今日进城时，有水匪假扮百姓，在城门口迎接本将，被本将捉了！”

“据他交代，槐塘程氏的程禄，通虏！”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可程禄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通虏?

他自己怎么不知道？

他将目光抬起，落在信纸上，看到墨迹还没干透的‘程禄’两个字时，人都麻了！

先射箭后定靶?

栽赃都不该这么无耻呀！

可他到底是槐塘程氏的人，脸色从白变青的一刹那，就猛地站起身来，大笑了起来。

“孙将军真是好手段！”

“一封刚写的信，一个刚填的名，一个不知真假的人，就想动槐塘程氏？”

“你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可他的话音还未落下时，一封‘同谋者名录’的册子就被突兀的拍在了主桌上。

整个主桌上的人瞬间面色惨白。

因为册子右下角的署名是‘钱谦益’！

钱谦益，海虞钱氏，官至礼部右侍郎，是东林党的精神领袖！

去年腊月，因参与谋逆案被下了狱，现在每个月三十万两银子吊着命，已成了整个江南的笑柄！

他的谋逆清单，怎么会在这里？

而且，钱谦益的根在南直隶苏州府常熟县，怎么会和扬州扯上关系？

虽说江南士绅网络发达，但海虞钱氏乃是江南一等一的大家族，怎么会看得上槐塘程氏？

正在他们脸色骤变时，孙可望已接过亲卫递来的毛笔，翻开册子，在空白处写下了‘槐塘程氏程禄’六个字！

满殿哗然。

当面栽赃？

他将册子举了起来，将那墨迹还没干的名字亮出来给所有人看了一眼。

“这是奉天戡乱时，钱谦益写的同谋者名录！上面有名字的，按《大明律》抄家，全家问斩！”

然后他看着满堂无数在说无耻的眼神，再次看向程禄，嗤笑了一声。

“程先生。”

“这个...”

“够不够动你们程家人

？”

满堂死寂！

这他娘的哪是什么‘同谋者名录’，这分明是阎王的点名册！

程禄看着册子上自己的名字，腿一软，差点栽倒。

可孙可望的声音依旧在响起，不轻不重。

“本将麾下只有两千人，在扬州翻不起浪花...你们现在就可以杀我！”

他看着堂内几十张错愕的脸，“不敢杀的话，就把本将接下来说的话，死死的刻在你们的骨头里。”

“清漕、清田、废奴，是天子意志！”

“任何挡住天子意志的人，都得死！”

“死一个不够的话，就死全家...全家不够，就全族...全族不够，就三族！”

孙可望轻笑着，“现在，你们出不去了...”

“我的两千兵，已围死了府衙...你们带来的一百多亲卫，也都被拿下了！”

“我的人会通知你们家族的人，两天内，这三件事要全办成！”

“办成了，我放诸位离开，你们还是大明的忠臣！”

“办不成，我会死！但在我死之前，我保证诸位比我死的更早更痛！”

孙可望低下头，收起了册子，然后瞥了眼面如死灰的程禄，嘴角的笑容再次勾了起来。

程禄的嘴角张开想求饶，可第一个字还没吐出来时，一双筷子却突兀的出现，从他嘴巴里直直刺穿他的咽喉！

筷子的另一头，还握在孙可望手里！

满堂几十人看着这一幕，浑身开始颤抖。

在这堂内无数人的颤抖中，在程禄的尸体还在痉挛时，孙可望从程禄喉咙里抽出那双筷子，随意的在桌布上蹭了蹭，夹起一块肉片，轻轻放在了嘴里。

然后他慢慢咀嚼着，看向堂下无数人惊恐的目光，看向已经呆住的郑元勋，轻笑了起来。

“吃菜！”

堂内有人愣住了。

郑元勋说了一句‘喝酒’，宴会开始了，照的是扬州的规矩！

而现在，孙可望说了一句，‘吃菜’，宴会再次进行，可照的却是他孙可望的规矩！

原来，这位清漕副使说的‘照章办事’，照的不是淮安的章，也不是扬州的章，而是他孙可望的章！

原来，这位清漕副使说的‘诚意金’，要的不是银子，而是天子的新政，是清田、是清漕、是废奴！

有人看着孙可望嘴角的鲜血，哆哆嗦嗦的拿起了筷子！

——

刘文秀站在正堂外，看着两千老卒全部缩进了府衙里。

跟着这些士绅来的一百多家丁，全都被绑起来扔在了后院...

有人拿着告示跑了出去，贴在了府衙大门前。

告示上内容不多，但有些狠。

‘若是有人围攻府衙，府衙内随机杀人！’

他转过头，看向烛光下还在晃动的金丝锦帐，看着无数人哆哆嗦嗦的拿起筷子吃菜，深深吸了一口气。

几十个老卒跑了出去，那是给去给扬州士绅、盐枭、盐商、富户、豪族报信的...

扬州，要乱了...

最起码，今夜里，扬州会分成两派...

槐塘程氏，会带着那些没有参加这次宴会的家族、世袭武官家族等，围攻府衙！

那些人惧怕自己的利益受损，必然要杀了孙可望，拉着全城人造反！

可在府衙内的那些家族主事人，会拼尽全力的保护孙可望！

因为孙可望会在死之前，拉着他们垫背！

‘一个时辰后，扬州城就该知道...孙可望从来不做生意...’刘文秀轻叹一口气，慢慢闭上了眼睛。

扬州城，要死太多太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