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复社对峙（2）

张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淮安的急报慢慢折了起来，手指上的动作慢得像是死刑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

许久之后，他才轻声开了口，像是在说服自己。

“李定国是流寇出身...杀人放火，是本性；淮安士绅勾结杨国栋，那是他们咎由自取！”

“骆养性杀小士绅，是锦衣卫积习难改，贪功冒进！”

“这些事，都不是朝廷本意！”

“因为朝廷不可能杀光江南士绅！这里的钱，这里的粮，是大明活着的根本！”

他的声音越来越重，像是被自己说服一样，越来越自信。

可张采却看着他，忽然轻笑了一声。

“你信？”

张采双手撑在桌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堂哥，轻笑着。

“李定国是靖远侯，是天子的义弟，是督漕钦差！他手里的天子剑，是天子给的！”

“他进淮安，是奉旨督漕...他在淮安大开杀戒，是在告诉着江南一件事！”

“淮安，就是江南的榜样！”

张采的声音猛然加重，嗤笑了起来，“天子是在告诉江南，谁挡漕运，谁就死！”

张溥愣住了。

“堂哥，你说淮安城里，开仓分粮、发欠饷、收编运军！”张采的声音也轻了下来，但眉头却越皱越死，“李定国做完这些，淮安的百姓，还会不会跟着士绅走？”

“淮安是漕运咽喉，淮安一失，漕运就通了一半！”

“剩下的江南，就是一座孤岛！”

许久的死寂后，张溥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发涩。

“他这么敢，杀这么多人？”

“因为这是天子给江南打的样！”

张溥却依旧摇着头，“绝不可能！天子绝不可能对江南大开杀戒！朝廷也不会允许天子对江南大开杀戒！天下人也不会允许天子对江南动刀。”

张采居高临下看着他的堂兄，像是在看着一个懵懂的幼儿。

许久后，他再次开了口，声音平静着，像是在讲一个最简单的道理。

“堂兄，以前你说民意不重要，说民意只会看向胜利者...可在我看来，你哪里都聪明，哪里都明白...只有这一点没看透...”

“你以为的民意，是那些有钱的富户，是家里有人做官的家族，是家中有地的士绅...你从小接触的都是这样的人，他们一直想要保护他们得到的东西，所以他们不想改变，也不相信别人会改变！”

“可这并不是真正的民意！”

张采的声音慢慢地重了起来。

他本不敢这样和他的堂兄讲话，可现在天子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由不得他不开口！

“我去了乡野募兵，见过了什么是饿死的百姓，什么是卖掉的儿女，什么是拿家里最后的一个铁锅换米吃！”

“那些都是最底层的人，他们想活着！”

“谁让他们活，他们就让谁活！”

“这才是民意！”

烛火猛然跳动，映在张溥沉默的脸上。

他从来不敢想他的堂弟会这么跟他说话！

可他盯着烛火，许久后终究轻开了口。

“不会是这样的！”

“去年奉天戡乱，骆养性逃了！所以他在江南做的事，不会是天子的意思，是他自己要借江南之乱保命！”

“烧苏州七县鱼鳞册、田税簿、放空粮船出运河，让巡检司抓‘江南宁运石头不给北方送粮’的证据、散播‘复社募勇、欲划江而治’的消息、杀复社外围小士绅，专挑签了万民书、捐了乡勇的...”

张溥的影子在墙面上跳动，像是被无数人推着。

“骆养性在逼我们反...骆养性代表的不是天子的意思...”

“所以，天子不想江南反，天子还是想和江南谈...”

“所以，天子不会杀江南！”

张溥声音发着轻，像是自己在给自己说，连墙上的影子都不动了。

他看向张采的眼神，沉思了片刻，将第一张信纸抽了出来。

“死的三家人...松江华亭周氏、归氏、徐氏...”

“这三家人，有共同点；都是签了万民书、捐了乡勇捐了粮，但算不上巨富，在地方上有点名声，但不够硬...”

“这种人死了，士绅们会怕，会抱团！正对我们有利！江南，已经姓复社了！”

“他杀的越狠，复社越稳！”

“不，不是这样的！”张采看着他的堂兄，心里慢慢的沉了下去。

“这种人死了，江南的人，会怕，但更多的人，会觉得他们可以站着活了！”

“怕的人，要么跑，要么反...跑的人带走粮，带走钱...剩下的，就是铁了心跟朝廷走的，和铁了心造朝廷反的！”

张采看着他的堂兄，声音越来越轻。

他一直都尊敬他的堂兄，一直都认为他的堂兄做的一切都是对的！

可这次，他的堂兄错了！

“堂兄，你有没有想过皇太极都死了，为何骆养性还活着？”

“他手里有什么？除了北方的几千锦衣卫死士，和一个小小的闻香教，他手里还有什么，他凭什么还活着？”

“因为他正在做的事情，是天子默许的！”、

“骆养性这是在替天子清场，和淮安的李定国做的一模一样！那是两把刀，一南一北，两把刀，刀口都对着江南，对着这里！”

张采看着他的堂兄，做着最后的解释！

张溥的神色慢慢紧了下来，手指也开始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敲击声很轻，可到第四下的时候，却莫名重了起来。

张采听着敲击声，猛愣住了。

小时候他们一起读书，当堂兄的课业不会写时，私塾先生就会敲戒尺，那时的节拍就是这样的，三下轻，一下重。

他的堂兄，不会写江南的课业了！

张采盯着张溥敲击桌面的手指，心中越发悲凉。

他知道他堂兄会怎么选。

他的堂兄太聪明了，聪明到只相信自己，别人永远不可能说服他。

他还是会继续签万民书，继续将江南的士绅绑在一块，继续扩大复社的势力范围，继续不相信天子会对江南动刀。

许久的沉默后，张采长叹一声，转身离去。

天空依旧黑暗，雨点飘在他的身上，像是微风吹过，可不大会就淋湿了他的衣裳。

他想杀了骆养性，可是却杀不了

，也不能杀！

骆养性手里有北方来的锦衣卫，两三千人；还有闻香教几千人，只要他一动，骆养性就往南京跑！

而且他还是锦衣卫指挥使，名义上还在替朝廷收税，他死在复社手里，那就意味着复社要反！

可现在的复社，乡勇还未成军，哪里是天子的对手？

更何况，骆养性手里还有一个全江南都害怕的东西！

那就是锦衣卫的底本！

从嘉靖年到现在，江南所有官绅的底账。

谁家占了多少隐田，谁家逃了多少税，谁家往海上送过粮，谁家跟晋商有来往，全在上面！

他拿着这本账，在江南想杀谁就杀谁，连罪名都是现成的！

他现在在杀小士绅，就是在给大士绅上缰绳！

只要这些大士绅一直忍着，他就一直杀小士绅，杀到大士绅忍不住了，到时候要么反，要么跪！

雨越下越大，已将他浑身的衣服淋透，寒意入骨。

他转头看去，堂哥屋中的灯仍亮着，可像是比刚才灰暗了不少。

他的堂哥已经把自己藏在了复社实力扩张的美梦中，终将会抱着这个美梦死去。

自己已经叫不醒了，那剩下的事情，就得自己来做了。

张采慢慢走出院子，在雨夜中慢慢踱着步。

许久后，他坐在路边，抬头看向黑漆漆的天空。

雨点从空中飘了下来，落在他的脸上，顺着他的衣服滑了进去。

“逃不出去了...而且天子已经到江南了...”张采苦笑了一声。

往北，要过淮安，李定国堵着；往西，那是革左五营和张献忠...

往东往南，那是郑芝龙的地盘...

可郑芝龙的儿子已经在南京了，听说还被天子赐了国姓，郑芝龙正缺表忠心的机会。

江南，已被四面围了起来！

而且，天子应该已经到了南京！

昨天出现在镇江的那队人，说是孙传庭的人。

可孙传庭在陕西，要去南京，走的是河南、湖广、江西，怎么会走山东，怎么会走镇江？

许久后，张采低下头，苦笑一声。

万民书已经出问题了...

去了那么多人，到现在还没传回来一点消息来，这不对劲！

断漕这件事，从开始就做错了！

现在，他还有上中下三策。

下策，便是去找郑芝龙，给银子给粮，给江南留一条退路！

中策，在最北边，在革左五营，在张献忠，在李自成，江南给粮给银子，让他们继续闹！闹到朝廷没精力管江南！

上策，便是大肆募兵，江南自治！

可这三策，都有一个前提，那就是粮、银子、盐！

可这三样东西，都在堂哥手里捏着...

张采的脸色越来越白，眼神也越来越晦涩。

雨，越来越大，像是要将一切都冲刷干净。

远处运河上，有更鼓声传来，沉闷得像有什么东西在逼近。

许久之后，张采站起身子，苦笑一声，跌跌撞撞往前走去，只是步子慢慢稳了下来。

他现在，还要去见一个人，闻香教王如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