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小城陷落

正月二十五，申时。

大同城外，暮色正从东面开始蔓延。

皇太极中军大营在城北三里外铺开，帐幕连绵，一眼望不到头。

中军大帐在中，营帐往两边前后延伸了出去，灰蒙蒙的一片，像是有人在地面上铺了一层会呼吸的毡子。

营帐通道上，火把还未点燃，但已有士卒在搬动拒马，深挖壕沟。

喀喇沁部的营帐在东，正蓝旗的营帐在西，再配上早已搭好营帐的在南正黄旗，大同城，四面已被围困！

这四处连绵的营帐，像是四只呲着牙的巨兽，背脊虽未拱起，但肌肉脉络已经清晰可见，将大同城围了水泄不通！

中军大帐中，皇太极坐在案后，神色平静。

本来按照他的计划，午时抵达大同后就该试探性的攻城的，但在路上时，范文程却提出了一个计划。

那就是诈一炸大明假天子！

大同城城防坚固，与其硬拼，不如诈开城门，将那假天子一举擒获！

具体的计划是，由他写信，私下做出和假天子密谋的假象。

假天子在大同，必然不能尽得人心，更需要外部力量来清洗内部反对势力。

不说诈开城门，单单若是能诈上城墙，他们就能攻入城内，到时候，那个假天子被生擒，是杀是扶持，还不是陛下说了算。

皇太极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密信就这样被送入了大同城。

而此时天色已黑，他还没有等到那个假天子的回信，正打算试探攻城，却不想一个传令兵举着一封密信出现在帐篷之外。

随着传令兵的进账，皇太极拆开信纸，只看了一遍就轻笑着出声。

“他这是在讨价还价...”

皇太极将信纸递给范文程，手指开始轻轻的敲击桌子，动作不紧不慢。

信上只有一句话。

‘兹事体大，需细细计较...’

“讨价还价就好。”范文程看了一眼信纸，谄笑着起身。

“他要的，陛下可以赏他；但先得让陛下看到他的诚意...”

皇太极点了点头，再次叩了叩桌子，“先给

他一点压力，免得以为朕在与他开玩笑...”

“传令舒尔哈齐，全力进攻西城外城，即刻攻城！”皇太极轻笑一声，“替身要谈，朕便跟他谈！”

“但他要清楚坐在哪里谈，是坐在火堆旁边谈，还是坐在房子里面谈，得朕说了算。”

传令兵稍稍一愣，快步往外冲出。

一刻钟后，号令声从正蓝旗大帐中往外传去，将黑的夜色中，营内动了起来。

甲胄碰撞的声响在暗下来的天色中连成一片，沉闷的号角声中，无数战兵组成的战阵轮廓开始往城墙方向移动。

没有火把，没有号角，只有马蹄声和脚步声在地面上闷闷的滚了过去。

东城外的城墙上，守军最先察觉到的是地面的震动。

轻微的震动从脚底传来，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紧。

有人探出垛口往下看去，夜色中一片黑压压的影子往城墙方面移动...

“敌袭！”一声大喝响起，然后便是急促的锣声响起，六百多人握紧了手里的长刀。

他们是戴罪营的人，在昨夜卢象昇重新布置防务时，他们就知道了自己的结局。

城外三座小城里，火药火器基本上被搬空了，留下的火炮火铳多已生锈...

六百人，绝无可能在建奴大军下守住这座小城...

甚至，他们连督战队都没有...

‘哎...’有人轻轻叹了一口气，在这安静的城头上，太过于清晰。

他们似乎被抛弃了...

可是，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他们在此的真正目的，眼光不时看向城外...

正蓝旗没有带重型火炮，但随军携带的轻型子母炮和虎蹲炮已被安置。

在后面的军阵还在集结时，炮声就已经响起...

这些正蓝旗战兵毕竟不是汉军炮兵营的人，不管是火炮的准头，还是装填速度都差了一大截...

用大炮轰城是他们攻城的铁律，但此刻他们轰城，不过是走个流程，壮壮声势而已。

城头上的守军们开始还击，铳声和炮声同样在城头上升起，但受限于武器装备，还击的声音稀

稀落落的，像是有人在夜风中，反复擦着一根点不燃的火柴。

在这双方稀稀落落的炮声中，正蓝旗的战阵中，猛然冲出一支骑兵，还未靠近城头便已开始驰射。

与示威的驰射不同的是，这次的重箭全落在垛口上，不少躲闪不及的戴罪营军士瞬间倒去。

在这些骑兵的身后，是十几辆推着的楯车，楯车后是一队队的弓箭手。

黑夜中，弓箭手开始压制城墙上的守兵，在他们的身后，是举着盾牌，扛着沙袋的人...

不过一个时辰，在绝对的弓箭压制下，护城河已被填平，城根下也填出了几处可以通行的缓坡。

当正蓝旗的重甲步卒举着盾牌往斜坡上冲时，这场战斗再也没有任何悬念可言。

城头没有回撤的号令，没有预备队补缺口的声音，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

甚至，连城头那在风里晃动的旗子，都不像是一座城该有的样子...

城头上，数十个步卒聚在一起，互相对视一眼，开始往城墙下撤去。

城东小城还未攻破时，城门便已被打开，他们冲向建奴的营地，喊着愿降。

大同主城墙上，卢象昇站在一处垛口后，毫不起眼，像是一个正在巡夜的值守军官。

城东小城中，火光升起，城头的旗帜被扯了下来，换上了建奴的旗帜...

卢象昇平静的看着这一切，手掌慢慢搭在了垛口上。

这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之中，只是不知道，他埋进去的暗子，能起到什么样的作用。

“让其余两城的人撤回来...”半晌之后，卢象昇朝身后挥了挥手。

皇太极势必会广发谣言，丢一座小城就够了，再多，士气会落...

在他身后的大同城内，方正化带着十几个分田老营兵，看着面前的建奴探子，抽出他怀里的密信。

‘李辅明叛逃...大同火并...兵力空虚...’

方正化轻轻点了点头，将密信塞了回去，转头看向老营兵，“让送出去...”

“至于他们，统一看押...”

在大同城的数十处，同一幕正在同时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