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威名

袁绍的筹粮队伍从颍阴返回阳翟，走的是官道。

粮车沉重，速度不快，前后拉了五六里长。袁绍骑马走在队伍中段，三百部曲分作前后两队，前队开道，后队压阵。袁野跟在袁绍身侧，赤骊走得慢，他半阖着眼，像是在打盹。

走到颍川与汝南交界的一处谷口时，斥候从前方疾驰回来。

“主公，谷口有伏兵。封住了两侧山坡，人数不详。”

袁绍勒马，停了下来。

陈堪在后面也听到了，策马上前：“主公，要不要退回颍阴？”

袁绍看了一眼地形。谷口两侧是矮丘，官道从中间穿过，像一条咽喉。退回去绕路，至少多走三天。粮车已经出来了，再折返颍阴借道……一想到钟繇那张公事公办的脸，袁绍就心烦。

“区区流贼，何惧之有。”袁绍摆摆手，淡淡地说。

话音刚落，谷口两侧的山坡上就起了动静。人影攒动，枯草和灌木后面站起来一片一片的黄。他们没有统一甲胄，手里的兵器参差不齐，有环首刀，有矛，有削尖的木棍。但他们站得很密，从两侧山坡涌下来，很快堵住了谷口。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色黝黑，颧骨高耸，身上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黄布袍子，袍角已经磨出了毛边。他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攥着一杆长矛。

“狗官！”他喊了一声，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把粮留下，饶尔等一命！”

袁绍没有理他，偏过头对陈堪说：“前队结阵，后队守住粮车。”

陈堪领命去了。三百部曲迅速散开，在粮车前结成两排，前排持盾，后排持矛。

这时，袁野已经取下了弓。

他骑在赤骊背上，左手握弓，右手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他没有急着射，而是看着谷口那个披黄袍的中年人。

李道也看到了袁野。

袁野的体型在队伍里太显眼了，高出身旁所有人一个头。八尺九的身高，肩宽腰窄，骑在赤骊上像一座铁塔。

李道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记得这个身形。长社那一夜，他亲眼看见波才被一个人从马上挑落。那人身形将近九尺，单骑冲入阵中，如虎入羊群。那一夜的火光、喊杀声、波才坠马时那声闷响，他在梦里见过很多次。

“道使，是，是那晚那个杀神，是他杀死了神上使。”李道身边的一个小帅声音发颤。

李道的手开始抖。

“撤！”他忽然吼了一声，声音变了调，“撤！快撤！”

但已经晚了。

袁野的第一箭已经离弦。

箭矢穿过谷口的尘埃，钉在李道身旁那个举旗的黄巾军胸口。

那人连叫都没叫出来，仰面倒下，旗子脱手滚落。

第二箭追上了李道。

箭矢从背后贯穿他的脖颈，他往前扑了一步，单膝跪在地上。

他想站起来，但腿上使不上力。他偏过头，用余光看到了袁野。

那个两米高的身影还骑在马上，弓弦已经松开，手正从箭囊里抽第三支箭。

袁野没有给他机会。

第三箭从李道眉心钻入。

李道没有再站起来。他倒在自己的血里，黄布袍子很快被染成了暗红色。

谷口的黄巾军看到李道倒下，彻底溃了。有人往山坡上跑，有人扔了兵器跪在地上，有人跳进路边的沟渠里想爬出去。前排的人想跑，后排的人还在往前挤，整个谷口乱成一团。

赤骊站在原地，四蹄纹丝不动，它已经习惯袁野在它背上射箭了。

“哈哈哈……”

袁绍看到黄巾军溃散，不由得意地仰面大笑。有袁野在，黄巾贼寇，不堪一击。

陈堪立即凑上来：“恭喜主公，再得一功。”

“微末之功，不足挂齿。”袁绍不以为然，同时下令，“留守一百骑看守粮车，剩下二百骑，去追击贼寇。”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陈堪，把贼寇首级收拢，记好数目。”

“唯。”

二百骑从粮车两侧冲出，向溃散的黄巾军追去。

谷口的地上很快多了几十具尸体，有人跪在地上抱着头，被一骑掠过，人头滚落。

有人跑得快，钻进了山坡的灌木丛里，骑兵追不进去，便拨转马头回来。

袁野没有追。他把弓挂回马侧，手按在枪柄上，看着谷口的混乱渐渐平息。

赤骊打了个响鼻，看到别的战马追击，它也跃跃欲试。

二百部曲追击了几里地，便陆续返回，每一辆车都挂着黄巾贼的人头。

袁绍对陈堪说：“继续走。”

粮车重新启动，车轮碾过谷口的碎石，发出一阵沉闷的响声。

……

袁绍的粮队回到阳

翟大营。

一万八千斛粮，装了六百多辆辎重车，从营门外一直排到营门里，前不见头，后不见尾。

每辆粮车上除了粮袋，还挂着几十颗人头，用麻绳串着，风一吹，轻轻晃动。

守门的士卒远远看见粮车上的旗帜，就跑去中军大帐报信。

皇甫嵩正在帐中看舆图，听到消息，放下笔就出来了。

曹操跟在他身后。

皇甫嵩走到营门口，站住了。

他先看粮车。

粮车一辆接一辆，粮袋堆得冒尖，车辙在泥地上压出深深的沟。他粗略估了一下，至少一万五千斛往上。

他原本以为袁绍能带回一万斛就不错了，颍川各县府库空虚，他是有数的。

然后他看见了车上挂着的人头。

每辆车几十颗，有些已经发黑，有些还带着凝固的血。

苍蝇围着转，嗡嗡声在营门口响成一片。

皇甫嵩的表情没有变，但他偏过头，看了曹操一眼。

曹操也在看那些人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袁绍骑着马从队伍后面上来，翻身下马，拱手道：“明公，绍幸不辱命，粮草已筹齐，共计一万八千斛。”

皇甫嵩眼眸放光，点头道：“好。”

他的目光又扫过那些人头。

袁绍主动开口：“路上遇到一股黄巾残部，封了谷口想劫粮。顺道灭了。”

“多少人？”

“约两千。为首的是波才的道使，叫李道。长社跑掉的。”

皇甫嵩“嗯”了一声，目光从人头移回袁绍脸上。

袁绍站在粮车旁边，深衣上沾着尘土，面有风霜之色，但腰板挺得很直。

这时，孙坚注意到李道眉心处的箭伤。

“袁野射的？”孙坚问道。

袁绍顿了一下，点头道：“百步外，射死李道。”

皇甫嵩等人看向了袁野一眼。

袁野站在袁绍身后，赤骊牵在手里，弓挂在马侧。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沉着冷静。

曹操这时候开口了：“本初，粮草乃三军之命，此功不在斩将之下。”

袁绍淡淡地说：“分内之事。”

袁野注意到，袁绍说这句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了一下。在颍阴被钟繇噎的那口气，此刻算是顺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