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京观

波才死了。

袁野的枪刺穿他喉咙的时候，力士营的士气也跟着散了。

枪尖从颈侧扎进去，穿透咽喉，从另一侧透出来，带出一蓬热血，溅在身后那面绣着黄天二字的旗帜上。

波才的眼睛还睁着，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喉咙已经被洞穿，只有血沫从伤口里咕咕地冒出来。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身体开始抽搐。

袁野抽枪。枪尖离开喉咙的瞬间，血像小喷泉一样涌出来，喷在袁野的铁甲前襟上，滚烫的。

波才从马上栽下来，砸在地上，四肢还在不自然地抽动。

袁野拔出腰间环首刀。

他单手拎起波才的头发，就着血一挥。刀刃切入脖颈的断口，骨茬和碎肉被切开，波才的脑袋彻底离开了身体，滚落在泥里，脸朝下扣着，后脑勺朝上，头发上还沾着血和泥。

袁野拎起那颗还在滴血的头颅，甩了甩头发上缠着的血筋，然后单手将铁枪横在马鞍前，枪尖朝上，把波才的脑袋挑在枪尖上，高高举起。

"波才已死！"

袁野大声吼着，声音在混乱的战场上像一道惊雷。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从夜里杀到现在，喉咙里全是血腥味和干烟味，但这一嗓子还是吼得足够响。铁枪上的头颅在火光里晃荡，血顺着枪杆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袁野的铁甲上，顺着甲片的缝隙渗进去。

周围的黄巾军看见了。

他们看见自家主帅的头颅被挑在枪尖上。

有人扔了刀。

有人扔了矛。

有人膝盖一软直接跪下来。

有人转身就跑，撞翻了身后的同伴，两个人一起摔在尸体堆里。

溃败从一点蔓延到全线。

高成、郑胜、邱忠……三个小帅各自收拢残兵想跑。

高成带着百十号人往东面冲，迎面撞上曹操的骑兵，被一刀砍翻。

郑胜往南跑，没跑出五十步就被乱军踩死在泥里。

邱忠拨马往西，西面是还在烧的帐篷，火舌舔着他的衣摆，他连人带马栽进火堆里，惨叫声只响了两声就断了。

至于营地内的其余黄巾渠帅，此刻听闻官军四面喊"波才已死"，各个都没了斗志。

有的渠帅还想组织

人手抵抗，但回头一看，自己身边只剩七八个亲兵，其余人早跑光了。

有的渠帅带着几十号人往营寨外围冲，被皇甫嵩的官兵一刀一个砍翻在壕沟边上。

士气彻底溃散，十几万人的大营，像一座被抽掉了地基的土楼，轰然倒塌。

皇甫嵩立即从北面压过来。

他的官兵举着盾牌和长矛，踏着尸体往前推进，每一步都踩在死人身上。

朱儁从南面杀到，他的部队从被围困的南门冲出来，憋了一肚子气的官军像出笼的野兽一样扑进黄巾军阵中，见人就砍，见人就杀。

曹操的骑兵从东面封住退路，二千羽林骑排成散线，把溃兵往回赶，往火里赶，往官军刀口上赶。

黄巾军像被赶进死胡同的羊群。

往西面跑，西面是火，烧得噼啪作响，热浪扑面，跑进去就是活活烧死。

往东面跑，东面是刀，骑兵的弯刀在火光里一闪，人头落地。

往北面跑，北面是皇甫嵩的步兵方阵，长矛如林，冲上去就是被捅成筛子。

往南面跑，南面是朱儁的追兵，一个都跑不掉。

曹操率援军赶到的时候，正看见袁野提着波才的首级从乱军中走出来。

袁野浑身是血。

不是溅上去的那种，是糊满了、浸透了。

铁甲上每一片甲叶之间都塞着血块和碎肉，有些地方血已经干了，变成黑褐色的硬壳，有些地方还在往下滴，新鲜的，红的。

他的脸上也全是血，分不清哪些是别人的哪些是自己的。

左额角有一道寸长的口子，血顺着眉骨流下来，糊住了半边眉毛，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

乌孙马喘着粗气，口鼻喷着白沫，四条腿都在发抖，踩在尸体上一步一滑。但袁野还稳稳坐在马上，脊背挺得笔直，手里提着那颗脑袋，像提着一只刚打回来的猎物。

曹操催马上前，在火光里看清了那张脸。

波才的脸。

眼睛还半睁着，嘴唇发紫，下巴上那道被枪挑碎的伤口还张着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碎骨。

血已经不怎么流了，但脑袋还是温的。

"好小子！"曹操拍了一下马颈，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波才的首级被你砍了？"

袁野点头，把头提起来晃了晃。

血水从断颈处甩出去，甩在旁边的火堆里，发出一声嗤响。

曹操大笑，笑完之后正色道："此功不小，我去替你请功！"

"谢曹公。"袁野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像砂纸，嘴里全是铁锈味。

今晚很累，胳膊酸得几乎抬不起来，身上多了几道伤口。

左臂一道被刀划开的口子，右肋被矛尖蹭破了一层皮，大腿侧面被流矢擦出一条血槽。

今晚冲杀时，完全没注意自己受伤。

但获得了斩将之功。

今晚的付出——值得。

……

一万多官军追杀了一整夜。

从亥时追到寅时，从长社城外追到颍水岸边。

黄巾军像被赶散的羊群，十几万人崩成了一盘散沙，有的往山里跑，有的往河里跳，有的互相踩踏，有的跪地求饶。

官军不收俘，见人就杀。

鲍鸿的骑兵追出十里，砍翻了数千人。

傅燮的步兵沿路搜杀，躲进帐篷里的、钻进沟里的、藏在尸体堆下面的，全被翻出来一刀毙命。

天亮的时候，营地内外，尸体铺了十几里。有的叠在一起，三四层厚，分不清谁压着谁。

有的泡在血水里，血水积在洼地里，深可没踝，踩进去拔脚都费劲。有的被踩成了肉泥，面目全非，只剩一滩烂肉和碎骨。

火灭了，但烟还在冒，焦臭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睛流泪。

乌鸦从四面八方飞过来，落在尸体上，落在京观上，发出嘶哑的叫声。

皇甫嵩下令筑京观。

烧死踩死的不计，砍下的首级数万颗，被一颗一颗码在长社城南的高坡上。

先挖深坑，把头颅倒进去，再覆上黄土，层层夯筑，筑成三座高台。

每一颗头都被黄土盖住半边，只露出头发和额头，远远看去像是一片灰黄色的丘陵上长满了黑色的刺。

乌鸦在顶上盘旋，黑压压的一片，叫声此起彼伏。风一吹，黄土里渗出暗红色的血水，顺着坡面往下淌，在底座处积成一滩滩暗色的泥。

曹操去找皇甫嵩的时候，京观刚筑好。

三座黄土夯成的高台，立在长社城南，上面堆满了人头。